牵机

  • 依旧旧文搬运。

  • 牵机》同人。词作者已经写过这首歌的故事,但(因为没吃饱所以)还是擅自扩了一篇出来。

  • 我没玩过游戏,所以只是上官网查了下名词,若有概念性bug敬请无视_(:зゝ∠)_


滴答。

“我派工于机巧暗器,招法精细诡秘。射尽落叶不过是入门功夫,你现在连这一百三十七枚落叶都截不住,到何年才截断雨滴?“

冷漠的训斥声中,小女孩当庭长跪,紧咬下唇。院内尽是青绿嫩叶,被竹镖钉住,固定在木柱石缝间。唯有一枚飘然坠地,正正落在女孩手边。

滴答。

“清涟习武不过数年,已然成为年轻弟子个中翘楚。假以时日,必会是我唐门上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含着赞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半身染血的少女单膝跪地,面上神情如凝霜利刃,无悲无喜。

滴答。

“不过是……一个小小外院弟子,也敢来找我五圣教麻烦?”

中气不足的声音渐渐喘息着远去了。女子仰躺在地上,渐渐闭了眼。周遭一地虫豸尸体中,有几只幸存的自她身边悉索而过,没有半分停留。

滴答。


木清涟费力地睁开双眼。

这是一间苗疆常见的吊脚楼,上层住人,下层置物。从窗子望出去,恰能俯瞰蜀中著名的涛涛竹海。一淙山泉用削尖的竹筒从窗子引进来,淅淅沥沥地蓄在墙边的桶里。一旁的矮桌趴了个苗族服饰的少女,一只手托着腮,拿着片叶子卷成小棍,百无聊赖地逗着桌上木盒子里的什么东西。

木清涟试着动了动。失血过多的身体仍然虚弱,但比起孤身一人躺在树林里的时候,自然是好得多了。身上的伤口被人细心裹过,有微微的束缚感。

“姑娘……”木清涟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没有多少力气,声音似乎是一发出就散逸在空中。但那苗族少女已经听到了,眼睛一亮,扔了手里的竹叶起身跑到她身边:“你醒啦?”

“多谢姑娘。”木清涟微微颔首。

苗女眨了眨眼:“不用谢啊~我正好路过嘛,就顺手把你带回来啦。”

“在下身中五毒蛊术,如果不是姑娘为我解毒,本是必死无疑。”木清涟倚着床边栏杆,努力坐了起来,“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回报。”

“解毒?”苗女又眨了下眼,“我没替你解毒啊?”

“什、”木清涟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虽仍能行动,但真气运转已然凝滞。欲强行催动内力,胸口却如遭大锤重击,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

“你——哎呀!”苗女叫了一声,几步跑来,想要扶她躺下,“我费了这么大工夫,你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呀!一个好的人盅多难找你知道吗?”

木清涟一凛,啪地打开苗女搀扶的手臂,怒目而视。

苗人擅炼蛊。炼蛊之时,需将毒虫毒草置于容器之内,以毒草养虫,令毒虫相斗,最终在争斗中获胜的,便可用作蛊咒魇术。蓄蛊的容器称为“盅”,根据材料不同有木石金玉之分。而五毒教之内有不传秘法,可以活物为盅。活盅自有精气,滋养毒物,其效用自然比普通容器强上百倍。只是这活盅多是家畜飞禽,以人为盅倒是闻所未闻。

此次暗杀任务九死一生,木清涟本以为自己命不该绝,遇到善心人施以援手。不料救活自己的仍是五毒中人,更是不知趁自己昏迷的时候种下多少毒物,竟要用自己炼蛊!

苗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怒火,仍是笑靥如花:“师兄师姐们总说我蛊术还欠火候,尚需细心磨练。如今我有了人盅,到时候炼出蛊王来,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竟以活人为器修炼毒蛊,你们倒也不负‘五毒’之名。”木清涟冷然道。

“这有什么?”苗女一挑眉,“你们唐门不也有‘马蹄营’? ”

木清涟一时哑然。唐门久居南疆,虽不参与江湖风波,也免不了总有人上门挑衅。这样的人一旦失败,便被关入石室,食水如常,却封了内功,供门内弟子练习暗器手法之用。积习多年,这些死在新进弟子手中的江湖人士,算下来亦是不计其数。

见木清涟不再言语,苗族少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也不必生气。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体内的毒已然侵入肺腑,要拔毒是不可能的,再下个五六七八种蛊进去,以毒攻毒,倒是更好的法子。如果不是看你是身具武功,是个做盅的好材料,我才不会这么费劲呢。”

木清涟漠然扭头。这苗女说的其实不错,如果不是自己有用,她也不会出手相救。现在自己被她利用,倒也公平——这世上但凡无用之物,只有被抛置遗弃一途。从小在唐门长大,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说啦,反正你现在也不方便行动,不如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苗女在她身侧坐下,“等到来日蛊成,我自有方法既不伤你,又能取出我的蛊王,而你身上的毒也能一并拔出。到时候要走要留,都取决于你,这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木清涟心下微动。这次任务失败,她固然担心唐门的反应,可现下她内力被封,连武力胁迫的可能性都没有。除了这苗女的建议,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出她脸上神情松动,苗女笑容愈发灿烂:“就这么说定啦!我叫薜荔,你呢?”

“木清涟。”她终究还是妥协,低声答道。


水石潺湲万壑分,烟光草色俱氛氲。

虽是自小生活在南疆之地,可唐门训练严苛,出师后专注任务,地形障壁倒是记得清楚,然而要论泉水上蒸腾的霭霭薄雾,山石间蜿蜒的袅袅藤萝,木清涟在养伤这段时间所见的,竟比此前十余年来还要多的多。

有这样的见识,多半还要归功于强拉着她出门采药的薜荔。似乎知道她身上蛊毒未去,并无潜逃之心,薜荔把木清涟拉出竹舍后,也不管她,只是自顾自地攀岩涉水,采摘的有毒花,也有药草,炮制时更是大大方方全无避忌。木清涟虽知道五毒教炼蛊可杀人亦可救人,可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蜀道险峻,薜荔采药时常要爬上爬下。好在她身法灵动,又熟悉地形,看着是绝境的地方,她也能硬是找条路出来。木清涟本对她的行动视若无睹,在心底一遍遍说那些与自己没有关系。但自从一次薜荔失手将珍稀芝草掉落山涧,而她下意识飞身把那株草接回来以后,便再拉不下冷脸面对苗族少女的盈盈笑意。

一旦说了第一句话,接下来就是第二句、第三句……待到薜荔问起她身世的时候,木清涟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拒绝了。

“木姓在汉人里很少见啊?”薜荔一脸好奇,“我从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姓这个的。你阿爸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弃婴。”木清涟道,“师父说,发现我的时候,他正在一棵树下歇脚。树边有条小溪流过,而我就在树根与小溪之间。因此他就用木与水为我取了名字。”

“你是在唐门长大的呀?那你为什么不姓唐?“薜荔疑惑地皱了眉。

“哪有那么容易。”木清涟摇头,“在唐门,只有获准入内庭修习的弟子才会被赐唐姓。我只是普通一员,不能被那样称呼。”

“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却连姓唐都不行……看来你那个师父,对你也不怎么样嘛。”薜荔翻了个白眼。

“师父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够强。”木清涟本能地反驳,“你不过是个外人,没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薜荔扁了扁嘴,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你很维护你师父呀……”

木清涟淡淡看她一眼,起身坐远了些:“你想说什么?”

“你看,我救了你的命,帮你疗伤,又带你出门去玩。我对你也很好呀。”薜荔再一次凑近,笑着挽起她的手,“以后若是有人说我不对,你是不是也会这样维护我?”

“你救了我的命,我帮你炼蛊,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条件。”木清涟不动声色地甩开她,“我们两人既无任何亏欠,又何必对对方有所干涉?”

薜荔缓缓地收了手,怔忪片刻,勉强一笑,转身离去。木清涟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手抬了一半却又放下来,终是没完成那个挽留的姿势。


然而那日之后,薜荔再见她时,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笑语嫣然一如往日,隔三差五让她服用一堆不知名的奇怪汤药一如往日,强拉着她四处游荡亦是一如往日。只是不知为何,薜荔开始教她辨认一些容易疏忽的带毒花草,为了不欠她的情,木清涟只好在出门时主动帮她搬运过多的采摘物。日濡月染,这竟渐渐成为每日的习惯。

“还有半旬。”入住竹舍一月后,薜荔认真地看着木清涟,目光炯炯,“再过五天,我的蛊就该炼成了。”苗女抿起嘴,露出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很高兴?”

木清涟别开脸,沉默不语。

取蛊之日就放她自由,这是当初清楚说明的交易。只是助薜荔炼蛊的这一个月来,衣食用度上颇受照顾,二人相处也渐渐融洽,她虽还是心心念念回归门派,却不知不觉地,对这样的生活有了一丝依赖。

“露出这样的表情,莫非是舍不得我吗?”薜荔侧身到她面前,笑着说。

“……也不算是。”木清涟想了想,答道。

“这样啊。”薜荔似乎有点失望,复又笑道,“可是,我是真的有点舍不得你呀。”

不等木清涟有什么反应,薜荔轻巧跳开一步,退到屋子中间:“我知道你们汉人的门派都有师徒传承,可我们这里,每个人从小学习蛊术,是完全由自己摸索的。虽然我也有师兄师姐,但他们不会帮我,即使去求他们帮忙指点,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虽然只有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但你是第一个属于我,信任我,无条件帮我的人……一想到这个,我就真不愿意放你走了呢。”

木清涟一皱眉:“我们当初已经说好了。”

“是啊。”薜荔摊开手,“所以就算我不愿意,也会让你走的——不过一旦你离开这里,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

木清涟没有回答。唐门和五毒互为仇雠,她既离去,当然便不会再回头。

然而一个“好”字已经到了唇边,一次次叩击着她紧闭的牙关,稍不留意便会脱口而出。

“算啦,不难为你。”薜荔摇摇头,想了一会,抽出腰间竹笛,“就当做是临别谢礼,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木清涟很熟悉那支竹笛。每日薜荔起身更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小心地佩在腰间;每夜睡前第一件事,也要把它解下放在枕边。有时她会看到薜荔用软布仔细擦拭这只笛子,却从来没见她吹奏过。

“我们的笛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吹的,”许是看出她眼中疑惑,薜荔解释道,“教中秘术之一,便是以笛音沟通阴阳,召唤鬼魅附身征战。不过”,苗女复又笑开,“这次只是为你吹首普通曲子,你放松听着就好。”

言罢,薜荔横笛唇边,短促地试了几个音符。她看了木清涟一眼,指尖弹动如舞,一阵清越的笛音顿时在整个竹舍荡漾开来。

木清涟对音乐并无造诣,但薜荔吹奏的是南疆地区常见的民歌,吟颂山川壮阔、林木青葱的,她在执行任务之余也曾听过。见薜荔吹得入神,她便也放松了身体,双目微阖,沉浸在熟悉的乐声中。

日升月沉,水汽如薄纱缓缓缭绕,在渐亮的林间笼上一层朦胧的绿晕。朝阳跃出云海之际,光芒刺破晨雾,飞瀑湍流或枯松绝壁霎时尽显真容。雀鸟婉约啼啭,猛兽昂首出洞,清冽的泉水流过石上苔痕,蜿蜒着没入山路的缝隙中。一滴水珠飞溅开来,正落在一棵含苞半放的野花上,鹅黄花朵顺着水珠的力道抖了抖,缓缓绽开最后一片花瓣。

笛音消隐,木清涟睁开眼睛,看到薜荔亦睁了眼,翘起嘴角问她:“我吹的好吗?”

木清涟认真的点了点头。薜荔神色一喜,道:“我就知道!我以前不好好练习唤魂曲,反去练普通山歌,还被其他人看不起过呢。”薜荔收了笛子坐在木清涟身边,献宝似的道,“等你走之前,我再为你吹一首曲子送行,好不好?”

纵然多日相伴,木清涟依然不习惯薜荔突然就凑过来,只是这种境况,她也不忍心再露出拒绝之色,只得道:“吹笛的是你,你如果愿意,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一言为定!”苗族少女眼中笑意蓬勃,如南疆无处不见的浓绿藤萝。



木清涟在百鸟啾嘀声中醒来的时候,薜荔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明日便要取蛊,苗女告诉她自己要提前去做些准备,却没让她陪同。木清涟起身静坐了片刻,没有去动那套自己近日来一直穿着的苗族服饰,而是走到一旁的矮柜前,取出一套蓝衣。

这套唐门弟子服在她重伤当日就已经浸透鲜血,亦是处处破损划伤。醒来以后薜荔给了她几件自己的衣服,正要扔了这套,被她阻止,也就留了下来。后来木清涟洗净了衣服,却不会缝补,还是薜荔见她在衣袖上歪歪扭扭缝了几道蜈蚣出来,实在看不下去,便抢过来替她补好了裂口。

先是抹胸,然后内袍,再是软甲……熟悉的触感丝丝缕缕地回到身上,如同丝丝缕缕复归静水无澜的念想。

墙上的竹影从模糊渐渐清晰,木清涟守在屋子里,就着山泉水胡乱吃了些干粮。可是当竹影又从明亮转成了晦暗,薜荔依然没有回来。

唐门女子心底有了些焦躁,在屋内翻找一圈,只有毒虫巫蛊,无奈何抓了双筷子,转身掠出窗外。


薜荔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本是出门采集草药,却与唐门斥候狭路相逢。对方固然轻骑简装,她却更是手无寸铁。附近的蝎蛇已经都唤来了,然而敌方暗器如雨,只一轮齐射,就将诸多毒物钉死当场。

手指在腰间的竹笛上紧了又松。随身带的蛊都用光了,这是她唯一的武器。然而一旦奏响唤魂曲,功力大增的同时必然元气大伤。明日还要为木清涟取蛊,今晚若是重伤回去,不知又要耽搁多久。

这一犹豫,那三个蓝衣人的攻势又紧了几分。薜荔借着树影的掩护连连后退,云体风身催到了极致,依然无法摆脱敌人的追击。千机匣内机关暗器洒落如雨,似是无穷无尽,就算她现在反悔,却连吹笛的手也腾不出来了。

躲闪间,只见对方一抖手弩,三箭同时激射而出,薜荔勉力扭转身体,两支利矢擦着她腰肢飞了过去。而最后一支角度刁钻,眼看已是避无可避,女子伸手在眼前胡乱一挡,惊羽箭射断她手中竹笛,去势未减,直冲她面门而来——

噌!

一声微响。惊羽箭力道十足,却在薜荔鼻尖生生被撞歪了轨迹。而射偏这箭矢的物件力竭坠落直插入地,竟是一只普通竹筷。

然而容不得她喘息,对面千机匣光芒明灭,又是一堆暗器飞镖,疾风暴雨一般袭来!

“借我!”薜荔才听到两个字,眼前一花,手中半截竹笛已被木清涟夺去。唐门女子指尖发力,翠竹顿时崩裂,灌注了真气的碎片锋利无匹,被她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发出,竟将对方的漫天暗器生生斩断——

唐门手法练至精熟,甚至可用暗器截落瓢泼雨滴。阻挡普通弟子发出的细针飞镖,自是不在话下。

相撞的暗器碎竹零落一地,露出对面二人惊愕的神情,以及一具尸体。

那个身负千机匣的弟子仰面躺倒在地,咽喉处一点红痕,是被方才隐藏在混乱中的竹篾射中,一击毙命。

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人转身急纵,机关翼霎时展开,借林中劲风向唐家堡方向滑翔而去。而另一人甩开机关,竟是一副要缠斗到底的架势。

“清涟!”薜荔不顾自己伤势,跑到蓝衣女子身边。还未近身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待到近前,才发现她双唇煞白,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你、你动了真气?”薜荔大惊,“你身上的蛊毒还没解,是不想活了吗?!”

“我若是不这么做,才真是活不成了。”木清涟喘息着回答。

“这种时候,你出跑来干什么啊!”薜荔一跺脚。

“找你啊。”木清涟沉默片刻,回眸一笑,“你死了,谁来给我解蛊毒?”

薜荔一怔。木清涟话音未落,身子已向对面的唐门疾纵过去。

她修习的是天罗诡道,擅于隐匿暗处一击必杀,正面攻防则非所长。再加上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与敌方对峙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如今之计,只有趁对方立足未稳奔杀过去,伺机冲破他的防御,方有一线生机。

惊羽箭连珠般地射过来。木清涟脚尖轻点周遭稀疏木石借力,在箭阵中上下腾挪。唐门箭阵是每个弟子的必修课程,而她曾受过的训练,比这尚要严苛许多。

见无法阻挡木清涟,唐门弟子果断扔了笨重的弩,双手交叠,指缝间琳琅暗器接连投出。木清涟神色不变,皓腕轻扬,放出了她唯一的武器。

真正的交锋只有一刹那。木清涟踉跄着收住脚步,她终究没有完全躲过最后的那一轮袭击,手臂、下腹和双腿都被各式飞镖扎入。但作为交换,对面的唐门弟子捂着心口缓缓倒地,鲜血从穿透了他身体的细小孔洞汨汨流出。

人的命只有一条,要取走,一根筷子也就够了。

 “叛徒……”将死之人紧紧地盯着木清涟,开合的嘴角吐出血色的诅咒,“背叛师门……你必会……万箭穿身、不得好死!”

唐门女子冷漠地低头看他。这样的话,她身为唐门杀手多年,早就听得多了。

何况,她大概再也没有遭受万箭穿身的机会了。

强行运用真气引发的蛊毒在精神松懈的一刹那席卷而上。一口污血喷出,木清涟软身倒了下去。最后的最后,她只来得及扭过头,看着那个惊叫着从夜色中跑了过来的五毒少女。

虚弱、疲惫、满身伤口,但是性命无碍。

这就够了。

木清涟闭上了眼睛。


世间有阿鼻地狱,大罪者死后堕诸此地,刀剑穿身,烈火焚心,受百千劫而不得脱。

纵然从小便受过严酷训练,然而彼时遭受的痛苦,远不及此刻四肢百骸燎痛之万一。

木清涟想要挣扎,想要呼救,想要反抗,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就好像自己已经没有了手脚躯干,唯余三魂七魄,生生熬着这挫骨扬灰的刑罚。

这……就是自己应得的报复吧。她模模糊糊地想。

然而就如浮沉于血池的大盗也有一根蛛丝相护,在木清涟只能感受到这劫火烧灼的时候,忽有温凉柔软之物落于唇齿,缱绻不去。她本能地索取迎合,口腔中便被注入一缕清甜的甘泉,一入肺腑,顿时燥热全消,耳边渐渐响起血液流动的声音,手指的触觉也悄悄回到自己身上,整个人如同躺在云端,有轻盈的风擦肩而过。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放任自己沉入流云温柔的包裹中。

黑暗中梦境纷乱,然而睁开眼的刹那空气洁净清新,窗外的竹影随着微风缓缓摇动,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的声音。木清涟呆呆地躺在竹床上,意识似乎还没回归身体,只觉得眼前这些看了一个多月的摆设在灿烂的朝阳中似乎要发出光来,美好得不似人间。

她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还不太灵便,惊动了趴在床边的人。薜荔揉着眼睛直起腰来,一看到她,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笑容已先铺满了眼底。

木清涟想说话,一开口才发现喉干如火,根本发不出声音。还是薜荔敏感地发现了她的不适,跳起身来端了杯泉水过来。木清涟接过,向她微微颔首,这才发现少女虽面带喜色,却依然透出掩不住的憔悴。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薜荔看着她把水喝下去,急切地询问。

木清涟摇了摇头:“无碍。……多谢。”

“不谢不谢。”薜荔愣了一下,“这一次,是你先救了我呀。”

想起当日那一场激斗,木清涟淡淡一笑:“你没事就好。”

苗女嘻嘻笑开,单手托腮,支着床头看她:“你果然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木清涟被她看得脸颊发热,别开目光道:“我昏迷这几日……你的蛊王,炼成了吗?”

“啊?”薜荔摇头,“没有啊。你都那样了还怎么炼蛊,当然要先把你身上的毒全清了才能给你治伤啊。”

“如此……实在抱歉。”木清涟沉吟道,“待我回到唐门之后,必会想办法找来同等价值的东西赔给你。”

“等等……!”薜荔一惊,拦着想要下地的木清涟,“你要回唐门?”

女子抬头看她:“离开唐门时日已久,我身上蛊毒既清,性命亦无碍,自然应当回去领罚。”

“我当初救你就是因为你没完成唐门指派给你的任务,后来你又亲手杀了唐门弟子,这一回去,你一定会死的!“薜荔皱眉道。

“我会努力活下来。但如果真的免不了一死,那也是我应得的。”木清涟平静地推开她的手,“既为唐门人,纵然身死,魂魄也要回归门派。”

“可是、可是……”薜荔神色慌乱,一句“可是”徘徊半天,也没想出下文来。木清涟亦不再言语,勉力站起,扶着屋内家具,一步一步向竹门挪去。

“你既然宁死也要回去,为什么那时候还要不顾自己的性命来救我!”薜荔在她身后喊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死了,我身上的蛊毒就没人能解。”木清涟淡淡道。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原因。这并不足以说服别人,她很清楚。潜意识里或许模模糊糊地有其他缘由,但是想不清楚是什么,她也不太想继续探究。

“只是因为这样吗?”薜荔果然追问。

木清涟思索片刻:“如果还有别的,那大概就是因为,我就算死了,也不想欠着别人的恩情。”

“恩情?”薜荔的声音里带了微微的哭腔,“我们之间,就只有恩情吗?”

唐门女子向外挪动的脚步停滞刹那,然而终是没有转身,就这样慢慢打开了门。

“木清涟你站住!”身后突然爆发了一声含着怒意的大喊,“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木清涟回头,询问地看着蛾眉倒竖的少女。

“你当时伤的太重,我没办法,只好在你身上下了牵机蛊!”薜荔怒极反笑,“你要想回去领死,我无所谓,可别把我跟着赔进去!”

木清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牵机蛊是五毒秘术之一。不同于其他蛊在炼制过程中需以外物饲养,这种蛊虫寄生在宿主心脏内,随着时日推移,蛊虫也渐渐长成。下蛊之时,母蛊仍留在饲主体内,子蛊则沿肺腑经脉钻入他人心脏,从此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人身亡,另一人亦绝无幸理。

这就是说……薜荔是利用蛊术将一半伤痛转移过去,这才把自己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所以醒来的时候,才会看到她脸色灰败如斯?

木清涟嘴唇翕动,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连一句完整言辞都拼凑不出。

对面的薜荔咬着嘴唇,满脸满眼的委屈:“我拼了命救你,这么多天一直忙前忙后,我……我干嘛还要说着软话看你脸色……“

话音未落,一滴泪珠已经掉了下来。薜荔忙转过身去,可是细心去看,还能发现她肩头微微的颤动。

“……抱歉。”木清涟艰难地道。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再说话,连风似乎都停滞了下来。只有竹林里的雀鸟,仍在无知无觉地欢乐歌唱。

“你……还想要回唐门吗?”半晌,薜荔小声道。

想要……自然是想要回的。木清涟垂首。然而纵然没有几次三番相救,她又怎能让薜荔因为自己丢了性命?

木清涟脑中一片晕眩。重伤初愈的身体禁不起这样的情绪波动,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女子抓住桌子边缘支撑身体,桌上的竹制水杯被碰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凳脚。

薜荔听到声音,连忙跑过来扶住她,带到一旁的竹凳坐下。

木清涟抬头看她。苗女脸上泪痕犹在,眼中满满的却是未及褪去的、对她全然的担心。

 “薜荔。不要再哭了。”木清涟缓缓开口,一字仿佛千钧,“我……留下。”

苗女怔住,呆立片刻似乎才明白她的意思,颤抖着叹了口气,同时又绽开了笑容。她用袖子擦着脸,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越擦越多,最终索性放弃了动作,径直扑在木清涟怀里,无声地呜咽起来。

木清涟抬起手拢住她的肩,举头望着窗外绿影,目光空茫。

她也好想哭啊,可是眼底一片干涩刺痛,怎么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呢。


多年以后,当木清涟回忆起这一段时光,总是禁不住向自己发问:究竟这一旬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自己隐藏心底的、对那样安逸生活的向往,而编制出的一段臆想?

白日游赏,入夜安寝,二人同出同入,再无避忌。薜荔大大方方地带她去看了自己豢养秘兽的石窟,那是名为“夜明蝶”的小虫,自幼虫到蛹都是平平无奇,破茧之后亦是灰扑扑一只,只有当夜幕降临之后,蝶翼上的磷粉才会在月色下发出幽蓝的光。那些蝶在黑暗的洞穴中明明灭灭,翩然落在猎物上之后,会缓慢地伸出蜷缩的针状口器,以陷入昏睡的血肉作为自己的食粮。危险而优雅,美丽不可方物。

而木清涟身体恢复后,也开始四处搜寻树枝石材,用唐门独有的手法将其打磨成型。

“你在做什么?”薜荔趴在桌前看了半天,忍不住发问。

“千机匣。”木清涟淡淡回答,“我之前的早就损毁了,现在得不到门派补给,只能自己动手做,总比没有强。”说着话手底未停,一柄小刀在指间灵活飞舞,片刻便雕出一枚形制奇特的飞镖来。

“诶,这个,是你们的秘密武器吧?”薜荔雀跃道,“就这么让我看着,没关系吗?”

明知故问。木清涟翻了个白眼,真是不想再理她。

“嘻嘻……”薜荔笑了一会,按住她的手,“明天陪我出去吧?”

“又去哪里?”木清涟怕伤了她,只得停手。

“三生河,”薜荔答道,“我的笛子不是坏了嘛,只有那里的竹子才能做。不过已经这么久,我都忘了那丛竹子长在哪了……你陪我去找找看嘛。”

“知道了。你让我把手上的活先做完。”木清涟答她。

知道唐门女子生性严谨,一日事一日毕。薜荔也不再缠她,笑嘻嘻地松了手:“今晚好好休息,三生河离这里可不近呢。”


然而半夜里,本应“好好休息”的女子安静起身,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苗女,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

提气几个起落,木清涟向竹舍方向看了一眼,确定此处响动不会传到那边,方道:“不必再藏着了,现身吧。”

话语与晚风一同消散,而应声出现在林间的,是几个高瘦的蓝衣影子。月色从枝杈间漏了一缕,在惊羽箭上映出一抹寒光。

“叛门者,杀无赦。”一个影子沙哑着声音道。

木清涟环视一周:“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取我性命?”

代替了回答的是一轮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似是知道面前女子的厉害,对方一出手便是杀招,暗器如瀑遮天漫地,刹那间,就连月色也被割裂似的一暗!

木清涟冷笑一声,手中千机匣流光翻转若霞,纵然几次重伤,纵然武器远不如前,昔日唐门最锋利的刀剑,依然锐不可当!

此起彼落的几声惨叫后,树林里重归宁静。这里是下风向,就连血腥味都不会传到竹楼去。

木清涟收起匣子,自嘲一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到的这一身隐匿行踪的本事,竟会被用在同门身上?

少顷,几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已经堆在空地一旁。那里已经挖好了大坑,腐叶掩埋之下,依稀可以看到唐门蓝色的衣角。

木清涟用力一蹬,新丧弟子骨碌碌地滚下坑去,加入那些先前追杀者的行列。

回到竹舍时,薜荔仍在沉睡,年轻姣好的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欢欣。木清涟在床边坐下,怔怔地看着她。

自那夜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批刺客了。每一次她都是趁薜荔熟睡的时候把对方引到树林,一举歼之。前两回应只是刺探,来人实力稍弱,尚能轻松应付。可今夜这些杀手赫然已用上内庭弟子的功夫,好在人数还不多,否则她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那么下一次呢……再下次呢?她能粉饰多久的太平?

而对师门刀刃相向的自己,又能坚持多久不致死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成以前的自己最痛恨的那一种人了啊。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生河水流滔滔,奔腾汇入南疆万顷碧色之中。

薜荔说这里距离居所“不近”,可是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她们吃过早饭便出发,一路不曾停歇,还是在将近正午时分才到达河边。匆匆吃了点干粮,薜荔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找去,木清涟无所事事,一边跟着她,一边评估着周遭木石,看看有没有合适做机关的材料。

“这里不行哦。”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心思,本来走在前方的苗女停了下来,正色告诫,“这里除了我教中人,其他人不得采伐。”

“为什么?”木清涟问道。

“三生河边的草木灵力极强,是我们的圣地。汉人如果在这里破坏会受到鬼神诅咒。”薜荔神情严肃,“之前有过中原人闯入,砍了根树枝回去,几天后就暴毙了。”

这么神?木清涟心里嘀咕着,收回了想要折根枝杈下来的手。

“不过,要是你加入我们,大概就没事啦?”薜荔笑道。

木清涟的脸色却迅速冷了下去:“免了。”

纵然已经叛离师门,她也没有这么快就改投他派的打算。

见她不悦,薜荔瑟缩地撅了撅嘴:“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木清涟没有出言缓和的意思,径直越过苗女身边向前走去。薜荔吐了下舌头,几步小跑跟了过去。

一路上没有交谈,气氛也沉闷了不少。正当薜荔忍不住尴尬,想挑个话题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欢呼一声,直奔那一丛竹林而去。

那丛翠竹竟是长在一块峭壁之上,好在两人都是有功夫的,轻轻松松地就攀了上去。薜荔选了支粗细合适的砍了下来,拿出随身的小刀,坐在石头上就开始制笛。木清涟在她不远处坐下歇息,看了会她做笛子。薜荔显然不谙此道,手法并不灵巧,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想想接下来的步骤。

“拿来。”她终于忍不住向薜荔伸出了手,“我来帮你做。”

“咦?”薜荔好奇地看去,“你会做笛子?”

“以前学过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清涟接过竹子和刻刀,“这比做机关简单多了。”

薜荔嘻嘻笑着凑过来,木清涟怕刻刀太过锋利,摆出冷脸推开了她。薜荔也不恼,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

木清涟削好最后一个笛孔的时候已是暮色将近,她试了几个音,又微调了一下,才把成品递给薜荔。然而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开,站在崖边专注地望着脚下。

三生河心一盏花灯,在被夕晖染成橘黄的河水中顺流远去。

“天还没黑透,居然已经有人开始放灯了啊。”薜荔自言自语了一句,看到木清涟询问的眼神,提醒道,“今天是中元节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日子出来找竹子?”

女子恍然。七月半,鬼门关,散于世间的孤魂将重回冥世,所以在世的人们会在这一天点燃河灯,为亲朋好友送行。

“据说三生河连着忘川的入口,所以大家多是在这里放灯。”薜荔解释了一句,在山崖边缘蹲下,双手合十,垂目喃喃道,“阿爸阿妈,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来得匆忙,没给你们带一盏灯……不过,”她睁眼看了木清涟一眼,“我带来了一个人,想让你们见一见。”

虽然此处人迹罕至,木清涟还是尴尬得不得了。本来以为只是普通地陪薜荔出门,怎么到了后来还有这样的展开?

薜荔又是絮絮地说了一会话,起身笑睇她:“害羞了?”

“说什么呢。”木清涟岔开话题,“你如果早告诉我今天是中元,我就会帮你做盏灯了。”

“没关系啊。我阿爸阿妈都不会在意这个的。”薜荔摇摇头,“倒是你……清涟,”苗女抬眼看她,“你心里可曾有一个人,让你愿意为他放一盏灯?”

“没有。”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小没有亲朋,与己相关的死者都是暗杀目标,她可没有为那些人祈祷的闲心。

“那……你不是还有个师父?”薜荔问。

“我师父……”木清涟失神刹那,喃喃道,“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怎么?”薜荔奇道,“他也像我的那些前辈一样,去云游四海了?”

“没有。”女子眼底神色变幻,语气却依旧淡然,“在我十五岁那年,他叛出门派。我奉命与他大战一场,胜了他,他被投入马蹄营。此后,我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就是说,你师父想逃跑,你把他抓了回来?”薜荔啧啧道,“你之前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

“对我好是一回事,背叛门派是另一回事。”木清涟垂目,“一朝背叛,永为罪人。”

自记事起,在身旁陪伴她的人只有师父。他抚养她长大,照顾她生活,教她一身功夫。他对她的好,真真切切。

可是在师父出逃、而她奉命追捕时,他一招一式间的杀意,也是千真万确。

一个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好,却又同时想要杀了那个人?

又怎么能教导一个人要以性命效忠,却又同时毫不犹豫地背叛?

木清涟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何况,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薜荔托腮道,“我之前也见过你们的人处置叛门弟子,一直追杀不放,那个小唐门被杀的地方,距离我的住处只有一里地。”

“唐门死令。”木清涟随口说道,“叛门者,杀无赦。”

这一旬来,她遭受的追击暗杀,又何尝不是如影随形?

可是、且慢?!

她之前听人说过,唐门这种做法,是因为担心背叛者在门派里时日已久,一旦留其性命,背叛者可能反而勾结亲朋,对门派不利。所以并不会将其投入马蹄营,而是当场处决。

那么,为什么,她的师父会是唯一的例外?

那次任务,是对她的考验,还是相信她心硬如铁,即使对着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亦不会留情?

木清涟回忆起当初半身染血地复命时门主赞许的眼神,只觉得心底微寒。

既身为利刃,则只需忠诚,不必爱恨。

那么现在,连忠诚也丢了的自己,又还剩什么呢?


“那这样好了!”身边苗女突然欢快地叫了一声,木清涟思绪被打断,皱了眉看去,只见薜荔背着手笑道,“既然你觉得没人值得你放灯,就放给我吧!”

“不是说这灯只为逝者而燃?”木清涟问。

“所以要提前说啊。”薜荔侧头看向远处点点灯光,“像我们这样的人,突然有一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也没什么奇怪。如果我先死了,你就来给我放灯吧。如果你先死了,我也一样。——我们以后的一辈子里,都要记得这个约定。”

木清涟微微垂首看她。苗女敛了笑意,安静地对上她的视线,明澈双眸中藏着热切与执拗,认真发出这个会延续一生的邀请。

一辈子啊……多么漫长的字眼。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人生漂泊如浮木,哪有什么可以持续那样久远?然而在这满月清辉之下,河灯微光之中,她的眼神就能让人无端地涌上笃定勇气,愿意去尝试这样的以后。

无论是为她而死,还是为她而活。

木清涟心中微动,亦是认真地点了头:“好。”

笑容灯花般在薜荔脸颊上绽开。她雀跃几步过来,亲昵地挽上木清涟的胳膊。

这一次,唐门女子没有再推开她。


回到竹楼时满月已然开始西落,薜荔在归来的路上便倦意沉沉,一进门更是直扑床铺,沾上了就不肯起来。木清涟看了好笑,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脱了外衣,又帮她擦了擦脸。苗女含糊地笑了一声,在她颈窝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倒在枕头上。

木清涟直起身,脸上柔和的神情亦随之消融。她在床边站了片刻,确定薜荔已经睡着,便飞身掠出窗口。

她又发现了熟悉的气息。

但她没发现的是,在她纵离竹屋的一刹那,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站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上,木清涟盯紧一个方向,扬声道:“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也低估了我。“

“因为我不是来杀你的。”难得地有了回答,对方缓缓自树影中走出,毫无防备地站在她千机匣射程之内,“我知道你身手高超,所以我不和你打,只想谈谈条件。”

木清涟认出对方是专事外交的长老,不由冷笑道:“居然连长老都惊动了吗……我连杀了七名唐门,还能有什么条件可谈?”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连杀七人,我们才有谈判的必要。”那人不慌不忙道,“你也清楚,只要门主一天不取消绝杀令,你就不得一天安宁。而对于唐门而言,培养一名资质上佳的杀手颇为不易,也并不愿和你两败俱伤。”

“你想说什么?”木清涟紧了紧手中机关。

“如果你愿意回来,那么无论是之前任务失败的事,还是最近的几次交战,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那人随时可能被利刃穿身,侃侃而谈的姿态却如稳操胜券。

“这是门主的意思?”木清涟皱眉道。叛逃在先,屠戮弟子在后,千算万算,她也没想到师门竟会将如此大罪轻描淡写地放过。

“自然。”对方道,“否则我怎会孤身来此?”

木清涟将千机匣放了放,犹豫地看着他。唐门长老嘴边浮现一丝笑意,续道:“若你尚有疑虑,我还带了一件信物。”他手一翻,一枚晶莹的药丸静静躺在他掌心。

月色明亮,木清涟认出这是门中奇药,可解千万蛊毒,平日只有门主与长老方可持有。用这东西来与她做交易,确实是很大的筹码。

“你身处五毒地界多日不得回返,想必是苗人下了蛊,让你无法脱身。”长老盯着她的神情,道,“如今为方便你行事,少不得要破例了。”

这番话给足了台阶,对面的女子果然眼睛一亮,收了千机匣走到他面前:“好。你把药给我,我回去。”

对方却把手一收:“你已经看到我们的诚意了,那么你的呢?”

木清涟有点烦躁:“你想让我干什么?那七名弟子已经死了,救不活了。”她又不是万花。

“我们自是不会难为一个杀手救人。”对方莞尔道,“杀了你身边的那个五毒弟子,之后,你就可以回来。”

“她?”木清涟疑惑,“一个普通弟子?”

“她可不是普通弟子啊。即使你和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那个苗女其实是五毒教圣蝶使吧。”对方道,“你受了这么久胁迫,忍辱负重,如今一朝屈辱得雪,又为门派除去一个劲敌,岂不快哉?”

木清涟一怔,低头沉吟。对方也不催她,只带着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耐心等待。

“把药给我。”良久,女子向他一伸手,“我答应你就是。”

对方依言把药丸放入她手心,木清涟又仔细确认了一下,方才吞药入腹。

在无人注意的林间角落里,一双眼睛悄然隐去。

“解药最迟明早就可以生效,你再不必担心受人掣肘。”那人微笑道,“今夜我先回唐家堡复命,期待着你的……”

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唐门长老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从极近距离刺入胸口的短刀。

“我说过,你们低估了我。”木清涟神色冰冷,猛地转动刀柄,绞碎了他的心脏。

可不是低估?如今的她,连演戏都会了。

即使是千机匣,也射不出可以回头的箭。她早已没有退路。不过这样一来,牵机蛊既解,即使今后自己支撑不住死于暗杀,薜荔也会安然无恙吧。

女子仰头望着一轮皎皎圆月,缓缓叹出一口浊气。


然而,当她回到竹屋的时候,却不见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薜荔?”木清涟悚然一惊,千机匣瞬间展开成备战状态。

明明出门前已经探查清楚,除了那个长老之外,并无其他气息。而屋内并无打斗痕迹。难道来人武艺高强至此,能让薜荔毫无抵抗之力?

但是转念想想,薜荔身为圣蝶使,定然受到重视,唐门派出高手专程对付她也不足为奇。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托大,竟认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护她周全?

思绪一乱,一身可攻可守的架势便不能再无懈可击。木清涟甚至没有注意到,窗边平日里卷起的竹帘,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

唰地一声,屋内顿时陷入昏暗。木清涟一惊,继而一喜:“薜荔?”

没有人回答。然而墙角处,缓缓张开了一只幽蓝色的眼睛!

木清涟悚然,想也不想地挥手打过去一枚暗器。那只眼睛应声而灭,取而代之的是满墙满地的幽蓝眼眸蓦地亮起,明暗闪烁如夜空繁星。

夜明蝶!

仿佛微风簌簌流过,停靠在墙壁上的灵蝶们振翅蹁跹,霎那鼓起一阵异香。木清涟心知不妙,箭步冲到窗边,一手掀起竹帘,同时一枚竹镖直甩出去——

一声有点熟悉的闷哼在夜幕中响起来。木清涟没工夫分辨,矮身从窗口跳了出来。

落地时才发现一只夜蝶贴在手臂上,女子一巴掌拍死毒虫,可已经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自伤口扩散开来。屋内的幽蓝光芒失去了目标,上下盘旋几次,在一声短促的笛音中缓缓向窗外流淌而出。

全身的血液轰然涌到头顶,木清涟震惊地看着笛音传来的方向——这个声音,她在几个时辰之前才刚刚听过。

就像乌云驱散露出月亮,夜蝶缭绕的地方垂下一条弯曲成秋千的巨蟒,紫衣赤足的苗女扶蛇身而下,手中还握着新制成的竹笛。

“怎么?”薜荔把玩着一枚竹镖,笑容如同在冰水中浸过,“这么迫不及待要杀我了吗?”

木清涟呆立当场,脑中轰隆隆一片,无数猜测蜂拥而过,可一个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之前还抱着自己撒娇的少女,这一刻竟然要置自己于死地。

“你……偷偷跟着我?”半晌,木清涟颤声问。可这说不通,自己已经亲手杀了唐门长老,难道还不能取信于薜荔?

“是啊,”苗女一口承认,“不仅今天跟了你,之前也知道你总是半夜偷偷摸摸地外出呢。”

“那你该知道我根本没有害你的意思!”木清涟大喊。夜蝶的毒素已经延血脉扩散到整条手臂,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触觉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了。如果不及时处理,说不定会废掉吧?

但是这不是最要紧的。不弄明白薜荔态度陡变的原因,她纵然死了也不会瞑目。

“手臂不灵便了是吗?”薜荔轻笑,“我与唐门纠缠多年,倒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形势不妙就巧言开脱的习惯?”

“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清涟怒道,“你不信我吗?”

“让我怎么信你!”薜荔亦大喝道,“牵机蛊不都解了吗!”

木清涟一滞。她确实已经服下解药,可是这里面的曲折,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薜荔见她失语,怒意更盛,横笛唇边急促地吹了几个音,地面的腐枝败叶像是活了一般上下起伏起来,青蛇涌动,蜈蚣横行,几只赤蝎猛地跃至半空,毒尾成针,径直袭向地上的女子!

漫天毒网中漫过一片流霞,千机匣瞬间暴射针雨,毒物们未曾近身便成了刺猬。

然而袭击并未就此终止,夜蝶扇动翅膀沉降下来,异香瞬间又笼上木清涟鼻端。女子记得那些石窟里的牲畜是如何在这香气中沉睡不醒,果断矮身翻滚,一连串动作脱离树丛,跑向林间唯一的一片空地。

毒物们跟不上她的速度,木清涟捂着胳膊借机调息。方才那处木石太过密集,暗器难以施展,所以她才会选定这里——无论是今天,还是之前那三个夜晚。

如果薜荔看到了那些唐门弟子的尸体,就会相信自己了吧?

女子心中怀着微弱的希望。

可当她看到追来的薜荔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夜明蝶簇拥着,苗女如踏流云而行。幽蓝的光芒从她脚底漫卷而上,在她裸露的四肢与胸口蜿蜒缠绕出丝线状的花纹,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欢愉笑意的脸庞褪去所有的稚气,双唇墨紫,眼角阴影凌厉地上挑。明明是熟悉的五官,却成了另一幅妖邪模样。

“薜荔?!”木清涟脱口惊呼。

“唷~吓着了是吗?”薜荔妩媚一笑,“连目标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要怎么杀我呀?”

“我才没想杀你!“木清涟猛地反应过来,急道,“之前外出是为处理唐门追杀我的人,包括今晚给我解药的那个,尸体都在那边的土堆下面,你挖开就能看到!”

薜荔眼波一横:“我去挖坟,你正好在背后杀了我,连坑都不用挖啦。”

“你……!“木清涟气急,“那我去挖!”

“何必呢。”薜荔叹了口气,“既然你想拖延时间等后援到来,与其在这里争论我们到底谁去挖泥巴,不如我给你吹笛子听吧。”深紫色的唇边翘起一丝笑意,“我之前答应过,在你走之前,会再给你吹首曲子呀。”

不等木清涟反应,薜荔已然悠悠奏响旋律。苗女身上的蓝色花纹随着音调起伏亮起复又暗淡,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呼吸。

木清涟不知道薜荔在做什么,却直觉危险迫近。不及细想,她张开手弩,一枚惊羽箭直射过去——

乒地一声,弩箭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薜荔四周影影绰绰地浮现出灰白轮廓,俱是狰狞的魑魅魍魉。

木清涟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唤魂曲,召集妖鬼附体的五毒秘术。从她亲手制造调音的竹笛中奏出,不由分说地要置她于死地。

中元未过,冥笛新成,天时地利都在薜荔那边……木清涟绝望地笑了,千机匣光芒暴涨,毫无保留地将所有贮藏弹射而出。

然而,纵使她可以机关暗器横扫千军,又如何能反抗这溯洄而上的黄泉之水?

被鬼魅扑倒在地的时候木清涟干脆放弃了挣扎,灰白色的影子贴上她肌肤噬咬,其余的近不了她身,层层叠叠地越堆越高。

不知是因为夜明蝶的毒性还是其他原因,她只觉周身感觉也迟钝起来。万鬼噬身固然让人难以忍受,又怎比的上身体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痛,恨不得全身经脉皆断,拆皮挫骨,三魂七魄尽散才能消除?

她闭目等死,笛声却突兀地停了一停。灰影不情愿地散开个缺口,露出神色迟疑的熟悉面容。

那个人曾循循利诱她为己所用,曾担忧地询问她的身体,曾许下一辈子的诺言,也曾如堕妖魅,唇边一抹凌厉的冷笑。

林中突地朔风大作,薜荔动动嘴唇,似乎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一个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好,却又同时想要杀了那个人?

又怎么能希望一个人要以性命效忠,却又同时毫不犹豫地背叛?

世事如机簧弦弩,牵而又引,辗转反复;而人生似箭,一朝开弓,便只有穿越重重轮回宿命这一条死路。

弓弦噌响的声音掩藏在风中,木清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藏在背后的惊羽箭射了出去。


林中一片死寂,灰白色的雾气在熹微晨光中缓缓散去。木清涟身上千钧负重既解,伸手搭上身边一块岩石,借着支撑勉强站起身来。被妖鬼啃噬的大小伤口灰暗焦黑,尚淋漓地流下血来。

不远处跌坐在地的薜荔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利箭贯穿的胸膛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蠕动的腑脏。然而她像是并不在意这致命伤一般,只是定定地盯着向她走来的唐门女子。

短短几步路便耗尽了木清涟全部的体力,曾经叱咤风云的唐门杀手拄着薜荔倚坐的树干,喘息着低头看她。

自初遇那时起,她救她性命,她助她炼蛊,她为她舍身,她为她叛门……到现在,她召唤万鬼欲她灰飞烟灭,而她发动机弩将她一箭穿胸。

二人纠缠至此,终于不再有任何亏欠。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薜荔眼角诡异的纹路开始消退,还剩一点上挑的弧度,看起来如同嘲讽。

木清涟想答话,心头却突然剧痛如利刃穿身,张口便是一股血喷出来。

“呵……你真的以为,牵机蛊是有药可解的?”薜荔嘴角亦涌出鲜红血液,“它只有一种解法……一人丧命,二者俱亡!”

木清涟愣住。

也就是说,她骗来解药,引得薜荔暴怒,二者鏖战一场……这些费心思量,这些念念欲想,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抬头望了一眼东方微明的天空,木清涟双手用力从树干上弹起身体,借力扑到另一棵树上,喘息片刻,再重复一回,便又离林外近了几分。

已无归处。再无归处。兜兜转转这么久,飞蛾最终能去的地方,依旧只有孕育其的那一簇大火。

“你是要回去……回去复命吗?”背后响起凄厉的笑声,“你为唐门除去了一个劲敌,我又岂不是……折断了你们最锋利的剑?”

木清涟充耳不闻,踉跄着寻找着可以支持身体的物件,几乎是挪着身体朝唐家堡的方向移动。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残缺了翅膀的夜明蝶尝试了两次后终于升起,跌跌撞撞地向密林深处飞去。



高耸的大厅内散发着竹木的清香,南疆少有的阳光自穹顶飘洒而下,不偏不倚,正有一缕投在女子的头冠上,被琳琅的银饰折射,氤出耀眼光华。

五毒教新晋弟子偷偷抬眼看了看华冠下的女子。欺霜赛雪的胸口上,果然有一枝青紫色的薜荔蜿蜒绽放,根须纠缠溶入左胸一个纠结丑陋的伤口,再偏两分,就是心脉的位置。

他听人说过,八年前教主还是圣蝶使的时候曾经遭逢大难,九死一生,胸口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后来伤好了,疤痕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消除,教主便用古方磨碎药草,将汁液蚀入肌肤,纹了枝与她同名的藤萝上去。

“你是说,唐门的新任门主是个女子?”五毒教主沉吟片刻,问道。

“是。”弟子垂首答道,“唐清涟本是外院杀手,曾因罪被投入马蹄营,却联合营中囚犯出逃,暗杀一半长老,逼迫另一半长老拥她为教主。整件事情被捂得严严实实,我们的探子直到前几日才得到消息。”

“唐……吗。”女子喃喃道,忽地一笑,“不愧是她啊。”

“教主认识唐清连?”弟子忍不住发问。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五毒教主入神地看着虚空,脸上的神情分不清是怨恨还是怀念。


又是一年七月半。天色方暮,三生河边却已经聚了不少前来放灯的人。晚风低吟间虫鸣轻响,五毒教主站在那丛峭壁上的翠竹旁,侧了头,遥遥地注视着下游三三两两的橘色星光。

依稀记得,自己曾拉着另一人爬到这里,与她一同放灯,在她面前向父母倾诉心情。那些模糊的记忆如此久远,仿佛千百个轮回之前的回音。

不知站了多久,眼角忽有微光一闪。女子抬眼,见是一枚精巧的花灯,从这本不应有人的地方顺流而下。

逆着花灯漂来的轨迹看去,草木摇曳间只见一个窈窕颀长的身影缓缓站起来,隐约看出机关繁杂,是唐门服饰。

“倒是稀客。”五毒教主轻笑道,“唐门新任门主,居然会来我五毒地盘?”

“也不算稀客。”对方沉默了一下作答,“这八年间,我每年此时都会来这里,放一盏灯。”

“你……”苗女顿了片刻,方道,“你找到那个可以让你放灯的人了?”

“八年前我曾与那人有约,如果她死了,我每年中元都会到这里放灯;如果我死,她也会如此。”唐门门主似乎是看了过来。夜色太深,辨不清面上神色。

苗女突然弯腰大笑起来,仿佛是将心底所有情感都逼迫着宣泄出来的那种,只是几声便已中气不继。蓝衣女子站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她厉声狂笑,看着她无言空喘,看着她直起身来,挑衅地对望。

“我还没死呢。”平匐了一下气息,苗女道,“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该不会忘了这回事吧?”

没等对方答话,她急促地再次开口:“我们体内有牵机蛊,本就不会有谁先死谁放灯这种可能。当年的承诺,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亏你还记了这么久。——唐门主。”

最后的称呼她刻意咬了字,然而那人只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既是唐门门主,便不该孤身一人来五毒地界。多谢提醒。”

一阵晚风吹过,翠竹摇曳簌簌作响,蓝衣女子的声音也和这晚风一样,迅速清冷了下去:“今后,我不会再来此处了。”

“可是我会来。”五毒教主扬声道,“早晚有一天,我会率教众东进,再去会一会唐门的惊羽天罗。”

“好。”蓝衣女子静静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我会等着的,我们的下一次相见。”

“下一次相见就是敌人了,“不满于对方的淡然,苗女高声叫了出来,“……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然而没有回答。月下的竹林间已不见那一袭蓝衣,只有一盏孤灯悠然远去,湮没在三生河滔滔流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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