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

  • 久远的空之轨迹(?)同人

  • 原创一堆OC剧

  • 不要在意和后续轨迹冲突的bug

  • 枪械相关是我瞎掰(。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地狱,那么应该就是战场的样子吧。

烟雾遮蔽双眼,尘土堵塞口鼻,导力弹在暗灰的天空划出支离破碎的轨迹,触目惊心。不断有人在身边倒下,前一秒还在谈笑的战友,后一刻便捂着伤口,指缝里渗出猩红血迹。有人怒吼着前行,有人忍着伤痛爬起,但更多的人就那样倒下,静默无声地失去生命。

而地狱的边缘则是后方的医疗帐。远方导力兵器的轰鸣仍然响彻天际,身边的军人躺在床上血肉模糊,平日引以为豪的意志力终究抵不过伤痛的折磨,咬牙皱眉也难以抑止唇齿间的呻吟,有如噩梦。

夹杂在伤员痛苦喘息之间的,是军医们小声而急促的话语。

“镇静剂!双倍……不,三倍剂量!”

“止血后立刻清洗伤口,尽力避免感染可能。”

“纱布!干净的纱布还没送到吗?”

不成文的规定,交战双方不得故意向对方军医射击,而军医携带的武器亦只可为保护自己或伤员使用。

因为身怀医心,他们不是纯粹的军人;因为拥有立场,他们也不是纯粹的医生。以军人之姿随役于战,以医者之态救死于前。游离于杀人与救人之间的,正是名为“军医”的这一职业。


“啊……”

走出帐篷的赛琳迦•芙卡利兹轻轻伸了个懒腰。刚刚完成一个小手术,为一名士兵取出嵌入胸前血肉的弹壳。手术完成时积累了几天的疲惫似乎全部奔涌着逆反上来,刹那间几乎让自己站立不稳。同事们好心劝她去休息一会,她抬头望望已经开始变得冷清的房门,接受了身边人的好意。

秋日的太阳没什么暖意地照着身边的土地,和战场比起来这里已经算是完整得多,却无可避免地透出凋敝的气息。不想回到憋闷的营房,女子靠着身边的一棵大树坐下,看被枯黄的枝杈割裂的阳光斑驳地投射在自己身上。

埃雷波尼亚和卡尔瓦德对大陆西部霸权的争夺由来已久,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各自治州由于双方的虎视眈眈一直处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中,二国守军出现的小规模冲突更是家常便饭,首当其冲的便是克罗斯贝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治州的居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帝国和共和国的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呼啸而过的呢?女子时常会这么想着,随即笑着摇摇头驱散这种毫无用处的思考。

摘下眼镜,女子揉揉已经有些酸胀的双眼,将束起的墨绿色长发放下,用手简单梳理,享受难得的休憩时光。

然而平静很快被树丛里发出的响动打破。

这种小树林是不太可能有野兽的,在双方暂时休战的时间里在这里出现,大概是误入营区的平民吧。女子微皱眉头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轻便导力枪,谨慎地拨开树丛。

和预想的没差,倒在灌木丛中的是一名身着便装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紧紧捂着的左肋还有腥红渐渐扩散。

自治州的居民?赛琳迦几步走过去,俯下身检查那人的伤口。

枪伤,子弹穿透了腹部,从失血量来看大概他受伤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万幸的是并没有伤到主要脏器,否则他也不能坚持到现在。

没时间犹豫,女子立刻动手做止血的准备,大概是被她的动作所惊,那人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推开她,手掌却只是搭在她小臂上就没了力气。微张的眼睑下透出一抹暗灰。

赛琳迦的手顿了一下。与埃雷波尼亚人的浅色系瞳孔相对,卡尔瓦德人的瞳色常常是接近于纯净的夜空的墨兰与黑灰。当然由于通婚,在自治州也时常能见到具有蓝紫或纯黑眼眸的人,可眼前的这一位……

犹疑着,女子停下了救助的动作。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转头望去,几个帝国士兵逡巡着走近,似乎是在找些什么。

要不要把这个身份不明的人交出去?女子沉吟回顾,视线却正对上那双暗灰眼眸。

——救我。

那人已然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微微翕动的双唇几无血色,努力做出求助的口型。女子感到袖口一紧,低头看去,那人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微微收紧。

这样纯粹的托付与信赖让她心中掠过刹那的柔软。安抚地按了一下那人的手,她从树丛里直起身来,遥遥面向那群军人。

“赛琳迦医生,”领头的那人是认得她的,抬手行了个礼,“请问你是否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停了一下,又问:“出什么事了?”

对方笑了笑:“没什么。这几天辛苦了,很抱歉打扰你,请好好休息。”

她静静颔首,目送对方换了个方向搜索,重新低下头看向那个男人。对方已经陷入昏迷,但右手还在无意识地握紧腰间的位置——本应是卡尔瓦德军人枪套的位置。

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医生低下头,重新开始被几次打断的治疗工作。


不同于凉爽干燥的埃雷波尼亚,克洛斯贝尔的天气要温暖湿润许多,然而截然分明的四季一旦转换到秋日,白天的温度便一日日地迅速降低下来。

结束了一天忙碌的赛琳迦推开房门,对着逐渐西沉的红日轻轻伸了个懒腰。近几日,营房周围的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大概是两军的指挥者也觉得继续冲突下去再无意义。对峙的野兽们,如果谁都没有一口咬断对方喉咙的能力,便只能试探性地互相抓挠几下,然后收回爪牙继续蛰伏。虽然觉得这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对于离开战场这种事,她只有乐见其成,绝对不会有什么异议。

幸运的话,这两天就会撤回驻地吧。她这样想着,向营房门口走去。

“赛琳迦医生,又要出门采集草药吗?”哨兵对她敬了个礼,“白天要治疗伤员,晚上还要出门采药,真是辛苦您了。”

她抬手回了一礼:“不必在意,这也是我的工作。夜间站岗的各位也辛苦了,虽然不能放松,也请注意休息。”

“当然会注意的,要是生个什么病的,岂不是还要麻烦医生嘛。”哨兵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不过反正也没几天了,等撤回克洛斯贝尔市,还愁没有休息的时间?”

被哨兵的轻松感染,女子也微笑起来:“你说的对。”


穿过小树林,一栋简单的木屋出现在眼前。这是以前她出门采药的时候发现的,应该是克洛斯贝尔市政府搭建,供游者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简陋,但食水被褥以及驱除魔兽的导力设施一应俱全,适合居住或者是——藏匿什么人。

推门入内,屋内木床上的男子背对着她侧卧着,呼吸安稳。医生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床前:“喝点水吧,我再检查一下伤口。”

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接过她手上的杯子,暗灰色的眼眸中不见一点被吵醒时的惺忪。

“谢谢。”他喝了口水,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似的问,“你知道我醒着?”

“我可是医生。”赛琳迦微笑道,“如果连自己病人的状况都不清楚,那也未必太失职。”说着话,女子坐在床边,伸手拉开那人腰间的衬衫。包扎紧密的白色纱布上,仍隐隐有暗红血迹渗出来。

“果然恢复得不错。”解开纱布,用清水洗掉伤口上残余的药膏之后,赛琳迦眯着眼睛笑起来,“照这样下去,再过个一两天,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吧。”

“虽然现在说这话实在是有点晚了——谢谢你,医生。”男子颔首。

赛琳迦抬起头,对上那双暗灰色的眼睛:“不客气呀。”

“我的名字是伊利恩,可否请问小姐芳名?”年轻男子微微笑道。

伊利恩……大概不是真名吧。医生这样想着,并没问出来。

“赛琳迦,赛琳迦•芙卡利兹。”她简短地回答。

“芙卡利兹?这个姓氏……”

“是,家父出身于卡尔瓦德共和国……”女子轻笑一下,“说起来,我也是半个卡尔瓦德人。”

“所以才会救我吗……”

“嗯?”

被询问的男子突然沉默了,而后像下了什么决定一样地开口:“医生,你真的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

女子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取过一旁桌上已经调制好的草药,慢慢涂抹在已经清洗完毕的伤口上。最初枪击造成的创口和灼伤已经痊愈,但仍有些撕裂的痕迹。她小心地上药,尽量避开暴露在外的血肉,然后将洁白的绷带重新缠绕在男子腰间。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边包扎着,一边说,“我是个医生,你是伤员。救下你,给你治伤是我身为医生的天职,仅此而已。”

她感觉男子的身体紧绷片刻,好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声地,道了句谢谢。

赛琳迦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谢。”她缓缓说。


月色晴明,夜风轻柔地翻过灌木的小叶,沙沙作响。初秋时节的草丛已经泛出灰黄的颜色,却还有寥落虫鸣,和着风声低吟浅唱。

身着军装的女子缓缓走在月光之中,这静谧的夜似乎可以涤清白日间一切烦扰,让久违的安宁萦绕身旁。她停步,抬首望了望墨玉般的天空,随即浅笑着微阖双眼,轻声地唱起歌来。

    身后“咔”地轻响,女子一惊回身,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抱着件大衣,手足无措地站在树旁。

“迪威尔?”女子偏头唤出少年的名字,“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惨了,还是打扰到您了。”迪威尔满脸愧疚地挠着头发,“我只是想给您送件衣服。赛琳迦医生刚到这里大概不知道,克洛斯贝尔入夜以后很快就冷了,容易着凉的。”

医生笑着向少年伸出手:“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

得到示意的少年几步跑过去递过大衣:“您刚刚唱的是《圣典》里的歌吗?”

“不必用敬称了,迪威尔。”赛琳迦披上大衣,对他点点头,“没错,是小时候在主日学校里学到的。当时并不懂得歌里的意思,但现在后来发现,只要唱起这首歌,整个人就会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这大概就是女神安抚人心的力量吧。”

少年点了点头,退开几步抱臂站在一旁,合着女子方才轻唱的音调小声哼起来。

“好像心情很好?”女子微笑着看向迪威尔。

“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啊。”少年抓了抓后脑,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笑开,“我是帝国军事科学院导力学的预备生,按规定入学之前必须参军一年,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等到下个月期满,我就可以随着调防的部队回帝都正式入学了。”

“原来你不是应征入伍的?”轻轻挑了下眉,女子问道。

“嗯。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参军。那个……军人,是帝国的枪吧,不论自身有什么意志感情想法,只要是帝国需要的,就必须要做到。可是如果舍弃人的一生作为武器而活,不是很可怜吗?”迪威尔喃喃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有些慌张地看向赛琳迦,“说了不该说的话了,赛琳迦医生可以为我保密吗?”

“当然。”女子轻轻点点头,看向不远处营房的点点灯火,“但是,不管是在怎样的时代,这种舍弃自身为国家和世界而活的人都是必要的。即使不能理解……至少应该致以敬意。”

“必要的吗?”少年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我可看不出来,让大家离开故乡到克洛斯贝尔和卡尔瓦德军对峙,这种事有什么必要性。”

“真尖锐啊迪威尔,”女子苦笑,“或许这真的是错误的决定,然而也不能因此,就全盘否定军队的存在。”

“抱歉,医生。”迪威尔愣了一下,“我并没有想否定什么,如果冒犯了你还请原谅。”

女子摇摇头:“没有冒犯……你的话我无法反驳,或许在我心底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呃?”少年转头看她,“赛琳迦医生如果这样想的话,为什么也要参军呢?您应该和我不一样,没有必须上战场的理由吧。”

“上战场的理由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医生嘴边勾起一抹笑意,“既然来到这里,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理由。至于我的理由,我想,是为了帮助吧。”

迪威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确实,如果是在战场附近,的确可以救助更多的人。”

“我可没有那么高尚。”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的时候,我身边有一位如同哥哥一样的人,给予我很多帮助。而现在他已经成为军人,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成为军医,一定也能帮得上他吧。”

“哦~~~”少年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转到女子面前笑嘻嘻地问,“是医生的心上人吧?”

“不是的!”女子飞快地反驳,下意识偏开视线,随后欲盖弥彰似地转过头瞪着迪威尔,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八卦,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吗。”

“别小看我啊医生,”迪威尔后退一步揉着额角,有些委屈地看着她,“我也是有女朋友的。”

“真看不出来啊……”女子笑笑,揽过少年的肩向营地方向走去,“是在帝都认识的?”

“不是。”少年有些雀跃也有些羞赧,“是主日学校的同学。我们说好了,等我毕业就结婚……”

“哎?难怪这么归心似箭,原来是有女孩子等着你啊。”

“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也不能说不是因为这个啦……”

二人的笑语渐渐隐没在浓重夜色中,晚风打了个旋,没追上,携起几片枯叶流入草丛。只剩中天一轮明月,依然安静地照耀着已无人声的林间空地。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值夜的哨兵没精打采地倚在哨岗的柱子上,见到二人时只略略抬了抬眼皮算作打招呼,就再也不看他们。

“怎么能这样……!”走过岗哨之后,迪威尔有点愤慨地评论,“就算快要撤退,也不能连警卫都这么懒散啊!”

赛琳迦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你也知道是快要撤退不是吗,听说停战协议已经签下来了,这几天就会公布。既然已经没有危险,大家又急于归乡,何必非要搞得人心惶惶呢。”

“可是——”少年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什么,想了想又作罢,只是向赛琳迦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女子微笑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处。或许是这温柔的月色,或许是方才的谈话勾起了这少年藤蔓般柔软的心思,那一愣神间迪威尔眼中思念的神色,她看得清清楚楚。

离开帝都也有一年半了吧。等回到克洛斯贝尔市,是否要递交回调的申请呢?她,也是真的想念千里之遥的友人们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医生简单洗漱后,熄灭了房间的灯。

可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慰。

明明是以幼时的欢乐生活开头,却生生转成了危险漫布饥寒交迫的噩梦。是迁徙到帝都前的流离生活吗?还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对与安宁整洁的课堂迥然不同的环境时内心的惊惧呢?为什么入睡时还是静谧平和的夜色,梦里却处处弥漫着战火呢?

女子在暗夜中猛然睁开双眼。惊醒她的不是梦魇,而是导力枪炮的尖啸。

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想太多,她迅速穿戴整齐,拉开床头的抽屉摸出自己的配枪,警戒地聆听着房门外的响动。

一声巨响,房门猝然开启。如果不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赛琳迦差点下意识地扣下扳机。

“医生!我们已经守不住了,请尽快离开这里!”

和失措的声音一起撞进门的是淡金色卷发的少年,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状况,但听声音应该并没有受伤。

“……迪威尔?”女子愣了一下,放下枪跑向门口,用力扶住气喘吁吁的少年,“外面是怎么回事?”

“卡尔瓦德兵!”少年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们被偷袭了——”

乒——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锐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疼痛扭曲了少年孩子气的面容,惊恐的神色还未消退便直接凝固在了脸上。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来得及说完,迪威尔双膝一软,重重跌进医生的怀中。

“迪威尔!”

赛琳迦惊呼着抱起少年的身体,医生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就触碰到了迪威尔颈部血管已经消失的脉动。带着腥甜的铁锈气息瞬间在怀中弥漫开来,当她抬起手指时,掌心就沾染上了尚且温热的濡湿。

女子脑中一片空白。作为军医的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尸体,那种对伤痛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鲜活生命在手中渐渐逝去的痛苦感觉,她也曾多次体验过。但是这次是不同的。这个少年并不属于战场,他期待着脱离军队后的自由生活,想要举步迈入自己心目中的学术殿堂,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微红着脸,羞涩中又带着一点兴奋地,向她谈起自己的恋人。

而现在他躺在她的怀中,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张开。

她不知道该怎样接受这样的结果,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多少伤感的时间。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一片混乱中如惊雷般慢慢向她的房间靠近。

夜风猛烈地倒卷进房间,木质的房门在风的吹动下吱呀一声阖上,但很快又重新被吹开。就好像与之对应一样,遮蔽光亮的乌云迅捷地散开,明月清辉毫不吝啬地撒向大地,在距离她的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勾勒出入侵者熟悉的影子。

“是你?!”

女子迅速地再次拔枪,指向迈入房门的男子。而对方脚步只是轻轻顿了一下,随即再不犹豫,径直向她走来。

莱恩福特社产0.7里矩口径导力手枪,轻巧便携,帝国军队非战斗人员标准配备武器。虽然她算不上神枪手,但在一个房间的距离做到弹无虚发,连小孩子都能做到。

然而女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扳机却始终未被扣下。

“站住!”女子大叫,而黑发的青年置若罔闻,深灰色的双眸直视着她,并不锐利,却让她感觉几乎无法呼吸。而在她迟疑的几秒内青年已经逼近她面前。女子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就连第一次实弹训练的时候,她都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恐慌。

“赛琳迦医生。”男子沉沉地开口,语调平稳,就如同小木屋里的每一次相见。女子似乎被这样的称呼惊吓,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分神的一刹那对方猛地拉过她的手腕,训练有素的擒拿手法瞬间解除了她的武装,而女子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掉落的配枪,后颈便感到一阵钝痛。

“……抱歉。”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到有人这样说着。



青灰色的墙壁,青灰色的穹窿,青灰色的地板,青灰色的窗帘。窗外有一指粗的栅栏,割裂了太阳的影子,从房间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便算是过了一日。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里,导力器和手枪自然是没了,平日藏在袖底的暗弩也被收了去。可是没有伤,每日饮食也不缺,门被上了锁,她自己打不开。门外一个卡尔瓦德战士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她叫什么,也没有回应。

算起来自她醒后已经过了三四天,没人理她,只刚到的时候有场审讯。

说是审讯,对方却客客气气,走了个过场罢了。她自然没有说什么,作为军医,没有参与军事计划,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送她出门时候负责问话的中年军官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抛出个烫手山芋。

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她不知道那场夜袭的结果如何。她想虽然口头上达成了停战协议,毕竟没有听过任何书面文件,再起干戈也无可厚非——况且可以非议的人除了她自己大概也没剩谁了。然而即使戒备稍稍松懈,从共和国营地攻过来毕竟要冲破重重警戒,他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摸进己方大本营?

是谁泄露了营区防线布置?这答案简直再明显不过。

吱呀一声,门开了。黑发的男子声音温和:“我给你送来了晚餐。”

她不想说话,低下头,不再看他一眼。事到如今,追问还有什么意义?指责还有什么意义?她还能做什么?

别不自量力了。

“几天没怎么进食了,多少吃一点?”对方用探询的语气问她。

女子把脸颊埋在双膝之间,摇了摇头。

对方沉默了片刻:“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死的。”

她又摇了摇头:“只是不饿。”

餐盘被放下的声音,脚步声嗒嗒地越来越近。伊利恩托起她的脸,强迫她注视自己暗灰色的双瞳:“恨我吗?”

她想了想,却一语不发。

恨他吗?她应该恨的,对吧。毕竟如果不是这个人,她现在已经平安地回到了繁华喧闹的克洛斯贝尔市。可是她没有力气啊。心中的念头空落落地找不到降落的平台,兜兜转转就消隐无踪。

她恨他吗?真的不知道啊。

“你在想什么?”军官持续地发问。

她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讥讽笑容:“我是你的囚犯。即使想了,又能做什么?”

“你不是……”伊利恩说了半句便停了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能做什么。”

女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两个选择。”伊利恩放开手,暗灰色眼眸炯炯地看着她,“要么,你杀了我,为你的同伴们报仇……”

女子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被塞进自己手里,是一把导力手枪,莱恩福特社产0.7里矩口径,她自己的配枪。

“弹盒是满的,加上已经压上膛的子弹,一共8颗。”伊利恩扶着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医生,我给你一个机会。这个距离不可能失手。扣动扳机,往这打——杀了我,我们两个一起死。”

“或者放下枪,和我一起活下来。”


双手扶在导力手枪的把手上,枪柄上有简陋的花纹,是为射击时在枪与手掌间增大摩擦力用的。这个时候那些花纹深深地印在她手心上,死一般的冰凉。而与之相对的是男子扶住她手背的双手,稳定,有力,毫不犹豫。带着成年男性略高的体温,鲜活生命的热情与力量。

赛琳迦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在脉管中奔流,枯涩艰难,却又无法抑制地渐渐加快,让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微微用力挣开了伊利恩的手,打开保险,食指慢慢勾在纤细的扳机上。

面前这个人是她救下的,她为他挡住搜查的士兵,为他调制伤药,为他包扎。而后他将卡尔瓦德军领进她的驻地,偷袭了她毫无防备的战友,剿灭了她所在的小队,将她视若弟弟的同伴,杀死在她的面前。

他利用了她的善意,他欺骗了她,只要一颗子弹他就会死在她面前。迪威尔的死、营队的溃败、她遭到的背叛……全都可以在一声枪鸣中烟消云散。她不禁开始想象当子弹出膛时自己会有怎样的快意。痛快淋漓的复仇,干净利落的结束,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后悔又怎样,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更何况,她也未必能有后悔的时间。

只要在现在曲一下手指而已,多么简单啊。

杀一个人这样容易,可是救一个人为什么却要费那么多功夫呢。

她想起小木屋里的那些日子。她想那些日子是愉快的,因为她终于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情。那不是她一直想做的吗?她甚至想象过如果某一天那个她视若兄长般亲密的男子像这样受了伤,她就会像这样悉心照料,看着他一点一点好起来,自己的心中也一点一点地洒满阳光。她和他聊天,在他腰间一圈圈地缠上洁白的绷带,虽然刻意保持距离,还是能感到他的呼吸,温热地弥散在过于接近的空间。

是她自己亲手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现在,她要杀了他吗?

“请等一下。”

伊利恩低沉的嗓音让她一惊,差点下意识地扣下扳机。女子尽力稳住自己的手,抬头看向对方暗灰色的眼眸。

他改变主意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说什么求饶的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左腹部,赛琳迦认出那是他受伤的地方。因为时间紧迫,伊利恩离开的时候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如果在动作剧烈或者心情激动的时候可能还会再度迸裂。但这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她已经没有资格再给予这男人任何同情或怜悯。

“赛琳迦•芙卡利兹小姐,我对于自己带给你的伤害,非常抱歉。但是不会后悔。”伊利恩直视着她,眼神坚定平和,“你说你救我是医生的天职,那么,领导那场战斗赢得胜利,则是我作为一名军官的天职。”

“站在我的角度,当然不会说‘如果当时你没有救我就好了’这种话,但是请相信,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让你这样痛苦。”他甚至笑了,“如果以后没有机会说,那么至少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一点。”

女子手一抖,牙齿在嘴唇上印下青白色的深痕。


“嗒。”

一声轻响。黑发灰眸的男人回手带上房门,手指在把手上轻轻摩挲,好像在思考什么。

“还真敢冒险啊,你。”

伊利恩转头,一个红发男子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嘴角微翘,“就不怕那女人真的给你一枪?”

“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伊利恩淡淡开口,“她和我们不同。她当初救了我,就再不会杀我。”

“啧啧,”红发男子摇摇头,“亏我还以为能看场真心相对生死与共的大戏,结果还是你早就算计好了的。也罢,想让感情盖过理智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我还不如明天早上去西面找找太阳。”

伊利恩哼了一声,拔腿走开。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把那女人带回来?”红发男人笑谑道,“还以为你好不容易看上个人,结果这么多天都没动她一指头。”

“和你无关。”伊利恩停下脚步,背对着几步开外的友人,“我只有一个请求。别管这件事,交给我。”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红发男人疑惑地皱了皱眉,“等等,你是说——”

伊利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安静得和那个晚上一样。仿佛闭上眼,就可以看到淡金色卷发的少年,羞赧又雀跃地对她倾诉心事。而她上前,伸手轻抚少年的脸庞,却只能感觉到僵硬和寒冷。

“你背叛了我。医生。”少年平视着她,胸口有血红的色泽渐渐扩大,“你背叛了我们。”

她触电似的抽回手,惊恐地退了一步。她摇头,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背叛了我。”少年继续说着,语气平淡而执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

赛琳迦惊呼着从床上猛然坐起。面前是囚禁了自己几日的斗室,微弱的月光从窗户的栅栏之间透进几缕,夜风轻轻地挽起轻纱的帘,然后再放下。屋子里没有浑身血污的少年,也没有怨恨的指责。屋子里一片安静,然而她却感觉那些诅咒般的话语仍在耳边缭绕,久久不去。

“我没有……”赛琳迦靠在床头蜷起身子,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我没有背叛……”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呢?他已经给了你那把枪,你能做什么呢?

耳边的声音持续地回响。赛琳迦转头,看见伊利恩塞到她手里却并没有带走的,被她放在枕边的那支导力枪。

是啊。他给了自己这把枪,自己能做什么呢?

女子伸手拿过导力枪,和白日一样的冰凉。即使和太阳穴相抵的地方,也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杀不了他。她没有办法让迪威尔的死亡,让营队的溃败,让她自己遭到的背叛烟消云散。可是若只要干净利落的结束,也未必没有解脱的法子。

同样很容易啊——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诱惑,让人几乎无法抗拒——曲动食指,射出子弹,然后所有那些,你在意的,你悔恨的,你拥有的,你失去的,所有的一切,就都不需要你再去担心了。

……不好吗?

颤抖着手指,女子用力扣下扳机——

毫无动静。夜风依然轻柔地挽起纱质的帘,然后又放下。微弱的月光透过窗上安置的栅栏,碎成一地银辉。

赛琳迦愣愣地坐了一会,将手中的枪举在面前端详。保险是关上的。可下午的时候,她明明亲手将保险打开过。

她想起伊利恩在她扔掉枪之后曾又把枪捡起,却没带走,只放在桌子上。保险,就是他那时关上的吧。

他还做了什么?

他说:“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死的。”

他说:“弹盒是满的,加上已经压上膛的子弹,一共8颗。”

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屋子里太安静了,过于安静。她醒来时的惊呼,在屋子里举枪的声响,这些在往常都会引来守卫的查看,今夜却无人出现。她走到门边旋动把手,毫无阻力地,紧闭的房门悄然开启。

既然两次都没死成,那么就不要死了。


在暗影幢幢的走廊里急行,赛琳迦越来越确定今晚的哨岗守卫出自伊利恩的安排。

本来就是以战俘的身份被押送到这里,看守虽算不上严密,但前几日自己内心消沉,自然不可能去探查路线。纵然她自认并不慌乱,也无头苍蝇似的走了不少冤枉路。

但并未碰到一个士兵。

如果说他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没有杀自己,那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要放走她?

心底某处感觉到隐约的刺痛,女子抿了抿嘴,把无用的思绪抛之脑后。

既然是人为的安排,那便有规律可循。伊利恩不可能为她一人把所有守卫都调离岗位,那么,如果找到一条守备力量为零的路线,就一定是最便捷的逃生之道。

她没猜错。越是靠近外围,身着军装的巡逻就越发地多起来,然而只要避着人走,无需多加判断,便可以看到远处的出口。

赛琳迦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而下一秒,她被人按住双臂,压在回廊的暗影下。


突然出现的男人有一头红发,在月影中像是幽冷的火,她被他的臂膀与身体禁锢,手臂被反剪,与后背一同紧贴墙壁动弹不得。男人的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双腿紧压住她的下肢。完美的压制手法。

没有进一步的言语,男人低头凑近过来,眼中闪亮着如猎豹捕食般的神色,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即使不是军官,也是士兵中的上位者吧。赛琳迦盯着红发男人脸上傲慢的表情,迅速地思考对策。

男人打量了她一会,嘴角挑起玩味的笑:“果然。”

什么果然?赛琳迦皱起眉,想脱离男人的控制。然而她本就不擅技击,身体更是因几日未曾正常进食而力量不足,对方只要微微加力钳紧她的咽喉,就足以让她的反抗完全失去作用。

呼吸越发困难,流动不畅的血液随着心跳在太阳穴处突突作响。赛琳迦吃力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子,蓦地垂下眼睑,丧失了一切支撑的力量。

似是没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红发男人抬了抬眉,将昏迷的俘虏揽入怀中,伸手轻拍她的脸颊:“喂?”

只拍了一下就停了,男人举起手慢慢退后,眼中带了点诧异,嘴边笑意却越发锋锐。

一柄小巧的手枪,停在他心口的位置上。

“你——”红发男人开口。

两声枪响终结了他未完成的话语。平静如水的监禁站猛然沸腾起来。而摆脱了束缚的女子一闪身,灵巧地翻出窗外。


虽然希望不引起任何骚动而离开,但是果然天不遂人愿啊。赛琳迦在心底叹了一句,谨慎地计算着手中子弹的用量。

回身一枪,追在最前的士兵应声而倒。

半蹲在地迅速击发,两人捂着腿跪地哀嚎。

跑出门廊,两颗子弹击碎了摇摇欲坠的挡板,杂乱堆放的货物倾泻而下,激起浓重的烟尘,阻挡了追兵的脚步。她不敢停留,一个翻滚伏低身形,借灌木的掩护,又迅速地逃出一段距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医生的呼吸蓦地一滞,身遭空气却突然激烈抖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脚底的砂砾抖抖索索地向身后移动,她想疾冲向前,却身不由己的步履维艰。

转头望去,浓重的夜幕下,一簇莹绿色光芒格外耀眼。大概是暗物质•改一类的魔法。虽然是地域限定,但她发现得太晚,已经没办法跑出魔法的范围。

魔法的伤害并不可怕,这里距离国境线仅一步之遥,只要不死,总会有办法逃离。然而暗物质的附着会导致身体行动迟缓,一旦被击中一次,以后接二连三的魔法攻击,想必就再也逃不开了。

只能赌一把!女子双唇一抿,收步回身,借助空间魔法的吸引力,加速向她方才逃离的方向跑去。

一步。暗淡的光球开始成型。她掏出了枪。

两步。光球中央闪现幽蓝色的影。她集中精力,眼前仿佛有蔷薇状的准星游移。

三步。空间渐渐被挤压出浓黑漩涡。准星牢牢锁住魔法光辉——

就是现在!

一声枪响,绿色光芒像玻璃一样砰地碎裂。女子身上陡然一轻,踉跄两步,调转身体拼命跑起来。卡尔瓦德士兵的惊叫与怒斥夹在夜风之中,在她身后被扯得支离破碎。

精准射击——从那个拼命想教她弹鲁特琴的大赖皮蛋身上,学到的唯一实用的东西。想起当时金发好友抱怨“为什么宁愿学这种无聊的战技也不和我一同感受艺术的美”的一脸哀苦,医生无声地笑了笑,随即感到左胸处放射状的疼痛,不由地咬紧了牙关。

果然,在自己身体虚弱的时候,使用这种久疏练习、却又需要高度集中的技能,还是太过勉强了吧……



当啷一声,暗金色的子弹坠落在金属托盘上,骨碌碌滚出一道血痕。

“听说过野兔搏鹰的故事,没想到还真能让我遇到一次。”青灰色的监禁所中,红发男子嘿笑着,眼看军医在自己腿上绑上止血带,“以为是只柔弱的小白兔,被蹬一下还真挺疼。”

“她干的?”另一个声音从暗影中传出来,不辨感情。

“还会有第二个人吗?”红发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阴影,“虽然没你那些怜香惜玉的心思,但听说你下了不准开枪的命令,我也就意思意思放了她算了。”

“我对守卫说她知道重要的军事情报,必须活捉。”阴影中的男人低声道,“姑且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倒是要谢她。”红发下的眼神微妙地凝了片刻,“明明已经对准我的心脏,却只是在左肩和左腿上各开了一枪。之后也打伤了几个士兵,但没一例死亡。你的那只小兔子,还真是难以捉摸啊。”

“她是个医生。”黑发的男人走到窗前,灰色眼眸在玻璃上映出隐约的倒影,瞳孔深处暗云氤氲。

“而且,她不是我的。”



当身体沾染上边境守备区的灯火时,赛琳迦已经没有力气应对哨兵的盘查了。她喘息着举起双手,站在营房约定俗成的安全距离之外,看着喝止她的士兵端着枪走到面前。

“第二边防军团五营下属军医赛琳迦•芙卡利兹,日前被俘,勉力逃出……如有怀疑,可问询第七装甲师团穆拉•范德尔少校……”

努力说完最后两句话,女子眼前一暗,倒入疲惫的黑暗中。



停战协议签署前夕,卡尔瓦德背信弃义,偷袭帝国驻自治州协防营地,致使后者全灭。从与旁人的谈话中,赛琳迦大致知道了前几天的事件是以怎样的面目流传开来。

而本应“全灭”的部队的唯一生还者只是个军衔低微的医生,还自称是从敌军监禁下逃出,这样的人会引起怎样的警惕和好奇可想而知。她已经做好了接受刑讯的心理准备,然而自己受到的对待却比想象中好了很多。

当然还是不能自由行动的,但除此之外的要求,几乎全部得到了满足。甚至为了避免无聊,还有人给她拿来了书。不可能是帝国军官突然善心大发,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自己昏倒前提到的那个名字,或者是与之并肩而行的另一位人物,在这里拥有足够的威慑力。

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啊。赛琳迦捂住脸,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被软禁一周之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名带着中尉肩章的军官打开房门,对赛琳迦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从军衔上讲自己还低他一级,对方没理由这么客气,除非是让他放自己出来的人拥有在他之上的地位。可是听说那两人不久前才回到帝都,怎么说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胡思乱想着,女子走进了会客室。那里已经有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年青人,金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脊背却很自然地挺得笔直。

“是赛琳迦•芙卡利兹小姐吗?”年青人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手,“我是朗海姆庄园的管家莫斯勒。幸会。”

虽然已经告诫自己不要抱有太大期待,看到对方并不是自己推测的那两人之一时,女子还是感到了一点失落。大概是看出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年青人笑着说:“主人和他的好友现在忙于其他事务,分身乏术,我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与您会面的任务。还请小姐不要见怪。”

不意对方如此敏锐,赛琳迦尴尬地“呃”了一声,快步上前握了握他的手:“我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那真是太好了。”莫斯勒愉快地笑起来,“我的任务是与芙卡利兹小姐会面后,带领您前往庄园。冒昧地问一句,小姐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收拾行李?”

“……我随时可以离开。”赛琳迦松了手,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许久未去拜会,朗海姆夫人还好吗?”

“夫人很好,”管家笑容不变,“她的墓地依然是庄园最宁静优美的风景所在,主人每年都会回来拜访——另外,虽然小姐可能并不认识我,但对我的爷爷塞弗想必不会没有印象。”

“塞弗爷爷?”女子吃惊地眨眨眼,“我当然记得,他是庄园的管家,呃,前管家。难道他……”

“爷爷身体康健,”莫斯勒笑道,“只是主人不忍心他一把年纪仍在操劳,所以就让我接手了。请芙卡利兹小姐放心。”

当然放心。一旦相信了眼前这人的话,便能在他眉眼间看出与那位和蔼的老管家相像的地方。之前特地用已故的朗海姆夫人试探,现在看来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并没有什么行李,唯一需要带走的只有被营所归还的配枪。接过枪的瞬间女子有刹那的失神,还是莫斯勒提醒了一句,她才回过神来,轻轻一推,满载的弹匣顺畅地滑入枪身。

——弹盒是满的,加上已经压上膛的子弹,一共8颗。

有人曾经对她这么说过。

但是为了防止走火,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携带一把压上了子弹的手枪。

那救了她的第8颗子弹,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枪膛中了。



见到奥利维尔的时候,赛琳迦吃了一惊。

白色风衣,金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颈间一朵大红的领巾,无声地勾勒出一抹风流。

“你们……”赛琳迦看看许久未见的好友,又转头看看一路将她带到庄园的年轻管家。之前并未发觉二人的身形有多相似,现在对比起来一看,除了不同的五官之外,简直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莫斯勒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安静地退到奥利维尔身后。

“看来是我离开帝都太久了,居然不知道现在的流行已经到达这么整齐划一的地步。”沉默了半晌,女子安静地吐槽。

“真高兴终于有人明白了我的苦心~”手持玫瑰的皇子轻轻撩了下头发,陶醉地说道,“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爱与和平的演奏家奥利维尔•朗海姆——都将坚持不懈地播撒美的真谛。我相信,终有一天,这股潮流将突破小小的庄园,扩散到全世界啊啊啊啊……!”

“呵呵……”看着某皇子被脑门上爆出小小十字的护卫拉着领子拽到身后,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别经年,你们一点也没变啊。”

“让你见笑了。”穆拉转向她,表情稍稍平缓了些,“最近局势有点混乱,你能安全到达这里就好。”

局势混乱……

猛然想到管家与皇子装扮如此相像的理由,女子惊道:“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了麻烦?”

“穆拉不是说过了吗,你安全回来就好。”奥利维尔揉着脖子从穆拉身后转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正经表情,“虽然我只是个庶出的皇子,这点事还是能为你办到的。”

心中涌起阵阵感动,仿佛又回到幼时的朗海姆庄园,少男少女们欢笑着追逐打闹,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坪上,满身满脸的土灰,嘲笑对方是大花脸。欢乐的时光如湖面低掠的雨燕,翩然飞过,只留下点点涟漪。而这涟漪慢慢扩大,回荡,交织,成为现在不需原因不问理由的温暖回护。

“哎呀哎呀~”出神间,浪荡皇子突然带着一脸暧昧笑容靠过来,“看赛莉这一脸感动的表情,莫不是想要用什么方法报答我吗?”

“办法确实有啊。”她红着脸把他推开,“听说利贝尔的那位游击士——叫做‘银闪’是吧——是你的朋友。那么我就写信邀请那位过来,备好充足的美酒,让你们度过一个浪漫之夜如何?”

奥利维尔突然一抖:“雪拉君……不,赛莉,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千杯不醉秘药什么的才没那回事呢,我也没醉到冲了一晚上凉水还头疼的地步……”

女子捂着肚子笑起来,心中块垒亦渐渐消融。纵然许久未见,奥利维尔还是那个奥利维尔,而穆拉也依然是穆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生活会一如既往地安稳,没有什么困难,会是一直迈不过去的坎。

“虽然应该谢谢你们,但是你们一定会说以我们的交情这不算什么,所以我还是干脆不道谢的好。”赛琳迦黠然一笑,换了话题,“但是还要谢谢你的那位新管家,他是个很可靠的人,想必能帮上你很多忙吧。”

“你说莫斯勒?”奥利维尔故作愁苦地扶着额,“虽然看起来像是个有意思的人,实际却是和穆拉一样的老古板。就算我被穆拉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也从来不会温柔地抚慰我。赛莉你看,现在只有你才能拯救我破碎的心灵……”

医生无奈地挑眉看向穆拉,不出意料地看到棕发军人双眉微皱,脸上没有多少恼怒的神情,在交叉抱胸的双臂上弹动的手指却揭示了主人心中的不耐烦。即使这么多年来穆拉和自己对这个大赖皮蛋的胡言乱语依然无可奈何,现在看来至少他的耐心已经被练出来了。

“接下来有什么想法?”穆拉不再理会奥利维尔,径直问她。

“即使不必为五营的覆灭负责,我大概也不能再留在军队中了吧。”赛琳迦别开眼光,“其他的……我还没想好。”

不再是军人,也就失去了与穆拉•范德尔并肩的资格。纵然几年的军营历练已经让她明白自己当年的想法有多幼稚,可毕竟是一直揣在心底的执念。现实是无情的风,旧时光吹出的五彩缤纷的肥皂泡,早晚有一天会破灭成微不足道的水滴。

而对于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来说,穆拉是他手中的剑,也有忠心耿耿的管家愿意以身相代,为他挡开政治漩涡中那些险恶利刃。她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必要。

转回视线,她定定地看着穆拉,良久,勉强一笑:“抱歉,在这种时候,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这么说,可是让我们很为难啊。”穆拉笑道。

女子问询地挑了挑眉。

“我们可是需要赛莉你的帮忙,才特地让你过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建设的浪荡皇子突然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一摞纸。

赛琳迦疑惑地接过那叠文件,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了这是什么。

“连毕业论文都被你们找到了,”她抬起头看向二人,“人造生命体的局限与展望……这只是我两年前提出的假设而已,为什么会需要这个?”

“现在这可能不仅仅是假设了。”穆拉看着她手中的文档,“克洛斯贝尔自治州很早就有了人偶生命的消息。”

“可那只是传言而已吧?”虽然自己的论文灵感正来源于此,但要说已经有了实例,她是怎样也不信的。

“一开始我们也认为是传言,但是不久之前,利贝尔的朋友传来了同样的消息。”

医生诧异地睁大了眼,低头想了想:“所以,是需要我去调查这个?”

奥利维尔作为皇子刚刚回到帝都的社交圈,即使利贝尔或者自治州传出怪异的流言,想必也不是他现在生活的重点。把这个任务交给她,倒更可能是给她个机会离开帝国,去转换一下心情吧。

然而即使如此,如果他们依然需要她……

义不容辞。

感觉到了心底缓缓流动的暖意,女子不由地微笑起来:“谢谢。”

“以我们之间的交情,”穆拉和奥利维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根本不算什么。”



傍晚的风穿过白石雕刻成的墓碑,带动碑前搁置的雏菊花瓣,轻轻地打了个旋。

这里是帝都郊区的公墓,这样的墓碑有很多,但这一座是最新的。未经烈日风霜的刻痕清清楚楚地标明了墓碑主人的性命和生卒年份,更上面一点的位置,淡金色卷发的少年腼腆地笑着,隐约能看到双颊上棕色的雀斑。

“对不起……迪威尔。”赛琳迦蹲下来,平视着石碑上小小的照片,“对不起,我把死亡带给了你们,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我真的应该得到惩罚吗?我只是救了一个人而已。救人是应该被惩罚的事吗?

“你曾经说,你看不出让大家背井离乡驻扎在克洛斯贝尔与卡尔瓦德对峙,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必要。是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必要。不光是战斗,就连我成为军医,去往前线这种事,似乎也是没有必要的。

“是去战斗吗?可我不管做什么,也不能减少敌人的数量。

“是去救人吗?可我救了的人,只会导致更多的伤亡。”

没有回答。白色的墓碑沉默地伫立着,夕阳在其上投下浅显的影,几不可见地越来越长。

“迪威尔啊……”女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墓碑上的字迹,“我已经不是军人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一个医生。但我有了新的任务。拥有生命的人偶……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作为人偶,不可能为正常人所接受;但是有了生命,就也不可能还是之前那样无知无觉的人偶——和我很相像不是吗?

“所以,最后说一句抱歉吧。我要离开了,但不会背负你们的怨恨或者原谅。我要去寻找我的‘必要’。如果有一天可以找到,那么我将再回到你面前,告诉你,我的内心对我自己,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判决。

“在那之前,如果你愿意,请等着我吧。”

赛琳迦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在白石的棱角上消散了。暮色四合,只有半弯银月万古如一,温柔地照耀着女子前行的方向。



赛琳迦医生战斗设定:


武器:

导力手枪    

埃雷波尼亚军队非战斗人员标准配备。攻击力不高,但射击精度相当不错。

暗弩【千】  

平时藏于袖中的金属针筒,可单手击发,一次便可射出多枚细针。针均为中空的细管,分为两种,一种其中填充了可导致不良状态的药物,另一种内藏倒钩,射入人体后倒钩裂开勾住皮下血管,如果硬性拉扯会导致肌肉内脏破损,即使不取出,人体的压力也会导致血液从中空的针体中流出,使敌人因出血过多而死。但第二种针制作不易且填充困难,所以很少使用。


导力器:

6-2双链,中心孔及长链第三孔水限定。


战技:

集中 CP10   自身•辅助。使用物品效果上升为1.5倍(不包括能力上升/下降及状态恢复)。认真仔细地调配药剂,使其发挥最大功效。


精准射击 CP20  单体•攻击,技/魔法驱动解除。

自奥利维尔处习得,虽然本人似乎是更想教授鲁特琴来着……


流云 CP40      直线•攻击。STR、DEF、ATS、ADF-25%,攻击顺序延迟。 

            出其不意地发射细针攻击穴位,使敌人战斗力下降。


针灸 CP40      单体•辅助。STR、ATS+40%。

            使用神秘的东方医术刺激神经,大幅提高队友攻击力与精神力。



S技:

煦之风  大圆•回复。解除包括战斗不能在内的所有不良状态,HP+80%。

    向女神祈祷,将治疗的力量具象为清风促进伤口愈合。CP最大时使用可附加DEF+50%效果。


千之雨  大圆•攻击。???

    使用暗弩“千”发射毒针,密集的攻击下敌人避无可避,随机获得黑暗/中毒/混乱/麻痹状态的一种。CP最大时使用可附加50%即死效果。


STR、DEF及SPD均平平,有较好的回避率,对各不良状态有一定的抵抗力。技能以能力上升/下降的效果为主,导力器的两个水限定似乎注定奶妈地位,但良好的ATS让她在使用攻击魔法的时候也有可观的伤害力。后期习得的攻击性S技在boss战中清场效果非常好,使用战技【集中】后无论对己方使用回复道具或是投掷攻击料理同样是不错的选择。不要让她冲在前线,则医生扎实的治疗技术必将成为队伍可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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