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Encounter

“我不会调酒啊。”坐在吧台前面的瓦吉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抬起目光向身侧轻轻一瞥,“有阿巴斯呢。”

 

据传,星杯骑士团的最高位阶“守护骑士”是有显现出圣痕刻印的人担任的,而同一时代拥有圣痕的人在塞姆利亚大陆上不会超过十二位。骑士团中从来不乏好事者,教会是怎样在广袤大陆上找到那十二个人的,这个话题一直是争论焦点TOP 1。从守护骑士幼儿园到便携式圣痕探测器,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而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封圣省的机要库里收藏了一件仪器,像是大陆东边那个神秘的地动仪,有专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守,“一颗珠子掉下来,东北方有个圣痕爆了”。

阿巴斯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猜测,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更重要的是他几乎没有参与八卦的时间。作为星杯总长的从骑士,与宿舍的床聚少离多简直是天经地义,每次任务结束后如果不是筋疲力竭,多半还要被安排“顺便把这次的报告写了吧”——这一点,由总长大人带出来的第五位在后来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然而即使任务再繁重,只要红曜石下令,阿巴斯还是会立刻坐上梅尔卡瓦一号机的驾驶台。

这次的目的地是大陆边陲的一个小村子,任务依然是回收古代遗物。并不是危险性多高的任务,至少对于星杯骑士团总长来说。即使是在不信奉空之女神的边远村落,“天之车”的降临也足以震慑蒙昧的村民。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被村民奉为巫子的那个孩子在知道“神”的真相后,居然想要将古代遗物直接销毁。而后古代遗物想要吞噬那孩子,却反过来被突然爆发的圣痕吞噬,电光火石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圣痕吸收了古代遗物的全部力量后光芒渐渐暗淡,像一只小兽终于填饱了胃口,心满意足地缩回孩子的胸口。蓝色的石板不再流淌光泽,孩子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愤怒的村民一拥而上。如果不是红曜石及时介入,他说不定就会被撕成碎片。

没了一个古代遗物,多了一个守护骑士,这笔交易不可谓不划算。而阿巴斯最终也不知道,他们的任务究竟是回收古代遗物,还是见证又一个圣痕诞生的瞬间。

将那孩子带回封圣省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一夜之间聆听神意的巫子变成了亵渎神灵的罪人,就连父母也不愿意再见他一面。而那个孩子从那天之后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梅尔卡瓦的休息室中,当听到对他本人意愿的询问时,也只是愣了一会,就默默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简单。教会的巡回神父接管了有些混乱的村子,空之女神的福祉将恩泽于这个疏远偏僻的村庄。这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么,你的名字?”

“瓦吉·赫米斯菲亚。”

赫米斯菲亚。那不是他原本的姓氏,而是隐者之村对身为巫子之人的统称。

 

回到封圣省以后阿巴斯的位阶升了一级。他有了自己的单间宿舍,只是和他的床依旧聚少离多。守护骑士第九位的房间隔壁是他新的居住场所,床桌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导力炉可供使用。骑士团不成文的规定,新晋的成员如果年龄太小,则要有至少一名正职以上位阶的星杯骑士加以训诫。这任务被总长大人挥一挥手,径直安到了他身上。

“我看那小家伙挺粘你。”红曜石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瓦吉并没有很粘他,那孩子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特别亲近的迹象。如果说他们比较熟悉,那也是因为回程途中瑟尔纳特直接躺到休息室补觉,瓦吉拘谨地在舰桥上坐了一会,终究按捺不住求知欲和好奇心,跳过来从导力原理一直问到七曜教义。有的问题他能回答出来,有的不能,何况梅尔卡瓦的驾驶也没有简单到可以分心讲课的地步。但是瓦吉似乎并不介意,他可以感觉到那孩子在努力地找话题,或者可能并不是找话题,只是想要说话而已。然而即使是这种勉强可以算得上谈话的一头热,也让闻声而出的红曜石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

守护骑士登记造册的手续复杂而又繁琐,当然这些事务不需要总长或者瓦吉操心,已经升为正骑士的阿巴斯也无需上手。正式册封的典礼上他作为训导者出席,站在阶下看那个孩子牵线木偶一样被引领着走过大段大段的规定流程。或许是因为早已经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典仪,瓦吉虽然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表情动作却一直无懈可击。只是在仪式结尾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垂下眼皮,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然而下一刻便又昂起头,带着看上去无比庄重的神色宣誓“灵魂归于空之女神,血肉献于七耀之理”。

在册封典礼之后,这个被总长亲自带回来的孩子进入了骑士们的视野。瓦吉对来访者一向礼数周全,互相之间尚未熟稔自然谈不上什么热情,可也不会让人感觉冷淡。手法娴熟得简直让人不相信他才刚刚过了十岁的生日。精致的样貌、清甜的嗓音和乖巧的言行让他很快成为诸多女骑士的宠儿,与之相对的,另一些人则很是不以为然。

“那孩子的笑容很假。”一次小型聚会上,某个同僚端着酒杯发表了看法,“虽然明白没恶意,不过果然还是很难接近啊。

“瓦吉挺好的。”阿巴斯辩解了一句,然而平素敏行讷言的正骑士没有找出更恰当的言辞,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这种时候就不用说违心话啦,”另一个凑过来,有点幸灾乐祸地笑,“说起来阿巴斯你也真是辛苦。好不容易从魔鬼总长手底下逃出来,又被硬塞了这么个小累赘。”

阿巴斯摇摇头。他不觉得当瑟尔纳特总长的随从骑士是什么苦差事,照顾瓦吉当然更不是。

若说唯一辛苦一点的大概是瓦吉的挑食病。从小作为地位超然的“巫子”被培养起来,瓦吉对三餐的要求早就达到脍不厌细食不厌精的地步,即使是守护骑士的小食堂有的时候也只是差强人意。但是他从来没说过,碰到自己不喜欢的菜肴也不表现出来,只简单吃上两口,然后放下刀叉,安静地离席。然而到了晚上多半蹬蹬蹬跑到阿巴斯门口敲门,扬起小脑袋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对他说,我饿了。

训导者的职责当然不包括给年幼的守护骑士做饭,但是恰好瓦吉的宿舍里厨具食材俱全,更恰好烹饪本就是阿巴斯鲜为人知的爱好之一,所以对于这种请求他一向持放任态度。造成的后果之一便是瓦吉越来越看不上食堂的饭菜,日子久了干脆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直接拉上阿巴斯跑回自家厨房。星杯骑士平时任务繁重,用餐时驻守法典国的人们聚在食堂已经算是大型的会面行为,不过因为年龄与阅历的关系瓦吉本来和他们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失去这个拓展人脉的机会也不可惜。况且从日后看来,这件事对他的人际关系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

后果之二——可能是更严重的——是第九位在用餐时间的经常性失踪引起了星杯骑士团总长的好奇。终于在闲下来的某一天拉着好友跑过来,美其名曰“视察新晋守护骑士的受训情况”,实其质为尝尝阿巴斯的手艺。用餐完毕红曜石面露不知真假的遗憾之色,说没想到阿巴斯除了驾驶技能之外,厨艺也是一流。

“干脆重新提交个申请,把你重新调回我手下怎么样?”

阿巴斯还没回答,瓦吉先挺直了身子,像只要炸毛的小猫一样面露警惕之色。彼时的他还没练出几年之后隐藏内心真实感受的本领,绞尽脑汁编造借口的小小心思一笔一划全然写在脸上。坐在对面的粉发女子忍俊不禁,笑着说爱因你别欺负小孩子呀。红曜石挑眉大笑起来,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常常过来蹭饭总是可以的吧。

瓦吉的神情立刻放松下来,随即小心翼翼地收敛,抬起头说:“当然,您的光临使敝处蓬荜生辉。”

红曜石眼风扫过:“小子,在哪学的这些话。”

露菲娜噗地一声笑出来,开口打了圆场:“不要说是爱因,我也觉得阿巴斯做的东西很不错。看来回去以后,我也要督促一下凯文才好。”

瑟尔纳特又看了瓦吉片刻,懒懒地把视线转回好友身上:“凯文?……哦,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弟弟?”

“嗯。”露菲娜继续微笑着,“比这孩子大不了几岁,可是别扭得要命。有的时候真是让人头疼。”

“亚尔珍特小姐的弟弟吗?”因为瑟尔纳特的一瞥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瓦吉突然插入对话,“也是骑士团的人?”

“倒不是,”女骑士和气地回答,“虽然本人似乎有这个意愿,我想还是多观察一下再决定吧。你们也算是同龄人,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把凯文和莉丝带来,和你认识一下。”

“那真是求之不得。”瓦吉认真地向她躬了躬身。

但是瓦吉最终也没有等到这个年龄相近的伙伴。露菲娜身为“千之腕”,不少时间都在各地奔波斡旋。而火急火燎冲进封圣省大喊“我要做星杯骑士!”的少年,在一次匆匆的照面之后便时常天各一方。等到两人成为同僚以后,交往的机会多了,彼此之间却再也没有亲近的心境。

只是红曜石却认真履行了“经常来蹭饭”的承诺,以至于不明真相的其他骑士们传出“第九位虽然年轻,却特别受总长器重”的谣言。对于阿巴斯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多做一人份的料理而已,但年幼的守护骑士确乎对这个女人感觉苦手,有时甚至会在她走后耷拉着脸向阿巴斯抱怨“她是不是看我很不顺眼啊……”。如履薄冰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三年才逐步改善,而在此过程中瓦吉学到的眼尖手快,观察细致入微等接待技巧让他在之后的另一份“工作”中让他如鱼得水。这是后话。

 

安定下来以后,瓦吉开始系统地接受作为一个守护骑士所必须具备的能力训练。圣典教义形势判断任务分析,这些东西阿巴斯统统管不着,他擅长的是徒手战技,能传授的内容当然也是。平心而论他不是一个好老师,对于很多东西他没办法把来龙去脉掰碎揉细讲得明明白白,只能通过一遍遍的重复演示,企图让瓦吉看懂每挥出一拳时力量的流动。然而幸运的是他有个好学生,不仅完整地接收到了他想要传达的所有信息,还能根据自己的能力,巧妙地扬长避短进行改良。相对于力量型的阿巴斯来说,瓦吉的战术更为灵活多样。攻击闪避,战技魔法,瓦吉把从他和其他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渐渐融汇贯通,一开始十次里面偶尔能胜一次,到后来两三次,再到后来平分秋色,再后来,阿巴斯就只能凭借着体格的优势勉力压制了。

其他方面瓦吉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本就生得好,头脑聪明又彬彬有礼,那些曾对他颇有微词的人也渐渐转了态度(“大概当时只是年纪小,怕生。”),而之前就对他宠爱有加的女骑士们,更是一得空就跑过来和他聊天。瓦吉在骑士团的日子久了,也渐渐放的开,对这些在他面前明显是以大姐姐自居的同僚们的逗弄调笑,由最初的羞涩无措到应对圆滑如意,回应一两句说得始作俑者反而飞红上脸的时候也是有的。但这种行为让他的人气不降反升,再没有人说他是累赘,倒是闲聊的时候,阿巴斯听到过有人亲口对他说“能在瓦吉身边天天照顾,也是件有点让人羡慕的事情呢”。

来到骑士团的第二个年头,瓦吉第一次在实战演练中显现了圣痕。那天阿巴斯正结束了一项任务抵达法典国,赶到训练场的时候战斗刚刚结束,他只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瓦吉的背影摇晃了一下,终究支持不住单膝跪地,右肩上颜色暗淡的硬壳渐渐在空气中消散,仔细辨认的话,还能看出利爪的轮廓。

晚上他照例端了料理走到瓦吉房间前,门开着,月光肆无忌惮地洒了一地。少年侧坐在宽阔的窗台上,倚着墙,一条腿曲起来,支起右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

“哟,阿巴斯。”瓦吉转头来,表情轻松地打了声招呼。

他点点头作为回答,把手中比平常分量更多的宵夜放在屋内的小桌上:“做了些有助于消化的食物,现在有胃口了吗?”

“真是体贴,”少年笑笑,“哪怕是为了这份心意,我也会一点不剩地吃下去的。”

瓦吉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右手握住餐盘上的杯子,愣了一下,换成左手。

“还没恢复吗?”

“手臂已经有力气了,但是手指还有点僵。”瓦吉抿了一口柠檬水,又举起右手看了看,轻笑一声,“真是奇怪的感觉……现在看起来这只手明明很正常啊。”

“这是圣痕显现的后遗效果。”阿巴斯替瓦吉摆好了餐具,“休息一夜应该就可以了。”

“‘圣痕’啊……什么是圣痕呢?”瓦吉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没等到阿巴斯回答,又继续问了一句,“什么是空之女神呢?”

瓦吉似乎并不是在期待回答,阿巴斯也就没说话。绿发的少年低头,视线向胸前稍稍偏了偏:“因为小时候能听到石板发出的声音,所以我很早就被选作‘巫子’;又是因为这个印记的显现,我被选作‘守护骑士’。虽然我们这些人在名义上是女神的仆从,但我真正使用它的时候却能感觉到,这力量的来源并不是那位女神大人,而是刻在那块蓝色石板上的‘神’。”

阿巴斯回忆了一下。今天瓦吉在圣痕爆发时整条右臂化为锐利的爪型,确实与当初古代遗物意图吞噬瓦吉时显露的表象极其相似。

莫非圣痕的力量,就是吸收古代遗物加以转变所得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村子里,除了天天看着而知道那不过是块石板的我外,其他人对‘神’都极为崇敬。即使是我,也不能说出任何怀疑的话。”瓦吉沉默了一下,虽然早就和阿巴斯混熟了,但对他说起相遇之前的事还是第一次,“所以到了这里,虽然被教导着信奉女神的存在,可我总是会想,最靠近女神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女神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或者……其他东西?又会不会有一天,一个类似圣痕的东西突然出现,倏地一下又把那位女神给吸收了?”

阿巴斯不适地皱了下眉。与法典国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是从小聆听七耀教义长大的。虽然他并不反感以其他偶像为信仰的人——况且即使是骑士团的成员也会在任务之余发发空之女神的牢骚,但听几句嘲讽和听别人赤裸裸地质疑女神存在还是不同的。他感觉很不习惯。然而说话的人是瓦吉,就又让他觉得因为有过那样的经历,即使这样想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哦,别误会,我随口说说而已,不是对女神或者教会有什么不满。”看出了他表情的变化,少年笑着解释了一句。

“后悔了吗?”

“当然没有。”瓦吉摇摇头,浸透了月光的短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就算空之女神真的和之前的那个‘神’一样虚幻,我的圣痕的力量可是实实在在的。能让这东西派上用场的工作,总比‘聆听神意’要好的多吧。真要比较的话,现在的生活倒是好的多了。”他耸了耸肩,“那个时候就是一天到晚没事做,闲得都快长蘑菇了,才会总是胡思乱想,认为全村只有自己一个人最清醒。结果差点连命都没了……唔,手指的力量似乎又回复一点了。”

瓦吉试着用右手握起汤匙,在碗里搅了一搅,捞起一块白肉鱼送到嘴边——很好,一滴汤也没洒出来。

“阿巴斯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呀,”少年开心地笑起来,“当初拼命讨好总长,总算把你留下来,这个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就算你不讨好她,总长也不会换人的。阿巴斯默默翘起一边嘴角,向瓦吉道了晚安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瓦吉十五岁那年,接到了作为守护骑士的第一份外派任务。

其实他之前也不是无所事事,尽管年轻,因为有了圣痕的存在,战斗力已经是毋庸置疑。其他课程上的出色表现也很快就让他可以独挡一面。在那次演习之后瓦吉慢慢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何种情况下让圣痕释放到什么程度性价比才最高,他渐渐驾轻就熟,不会因为什么而失控,也没再出现过肌肉僵硬无力的状况。

梅尔卡瓦九号机以及两名随从骑士在圣痕显露之后就配备到了瓦吉麾下。朱诺细致,维恩图斯沉稳,看起来都是既可靠又好相处的人,阿巴斯和两人分别谈过之后对这一人事任命放下心来,却没察觉这种放心多少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除此之外另一件类似的事是他欣慰地看到身为这个小团队领导的瓦吉日益尽心尽职,至少每一次的任务报告都是自己好好写了的。

教会统一派发的“天之车”梅尔卡瓦在外观上除编号外都是万古同型,但内部如何打造则取决于每一位守护骑士的爱好。红曜石的休息区几乎是烟草和各类刀剑的展览库,个性懒散的前任第五位则把每个区都划给随从骑士自由发挥。而瓦吉在九号机里转了一圈,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在机关区域添加一个导力炉。

“不管在哪里,如果吃不到阿巴斯做的饭菜,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年轻的守护骑士耸肩轻笑。

梅尔卡瓦的人员分工里,朱诺负责结晶回路的合成与战术导力器维护,维恩图斯负责舰内设备及物资的调动管理,阿巴斯当仁不让地担任了驾驶台主操作员的职责,瓦吉如两年前踏入法典国的那趟旅程一样,倚着柔软的靠背端坐在舰桥上。他比十岁时高了不少,虽然还需要降低座椅的高度,但已经不像彼时那样窝在椅子上双脚都够不到地面。之后的日子里随着瓦吉身量不断修长,座椅也渐渐调回到正常的高度,但似乎是从一开始养成的习惯,在每次升空之后,瓦吉总要从座椅上溜下来,有时和阿巴斯交谈两句,有时什么也不说,但总要晃到他身边看一圈,才安安心心地坐回舰桥或者休息舱,等待着目的地的到达。

这次的目的地是克洛斯贝尔,光与影的魔都,连超然于各国法则之外的星杯骑士也不能畅行无阻。为了蒙蔽大主教的双眼,从没离开过法典国太远的新任守护骑士就成了潜伏任务的不二人选。

“你说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好呢,阿巴斯?”瓦吉一边在克洛斯贝尔的街道上左顾右盼,一边笑意盎然地询问,“女仆咖啡厅怎样?”

即使是表情稀少如阿巴斯,听到后面的半句也不由得挑了挑眉。瓦吉近几年的言行越发散漫,除了在红曜石面前稍做收敛,和其他人交谈时常常一句毒舌调侃噎得一众听者半天接不上话。临走时负责教导瓦吉七耀教义的艾力克主教不放心少年出门远行,追上来把注意事项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遍,瓦吉笑眯眯地听了一会,回了句“会小心的,毕竟是第一次出去坐台嘛”。主教当时脸就绿了。

不过就连瓦吉本人也显然只是把这提议当玩笑而已。从东街进入自治州首府,转过飘着葱和孜然香气的龙老饭店(“没有阿巴斯做的好吃。”by 撇了撇嘴的瓦吉),穿过放置着大钟的广场,从市政府和警局门前经过,远眺了一下刚刚建立不久的IBC大楼,经由张贴着金发舞姬巨幅海报的剧场门口到达了住宅区。阴暗的后巷在阳光下倦怠地沉睡着,阿巴斯特地绕过了这条回到中央广场的近路。经过巷口的时候瓦吉好奇地向里张望了一下,转头看看他,吐了下舌头,安静地同他一起从西街绕了回去。

以东街为起点,旧城区为终,两人就这样一路收集信息,不知不觉就将克洛斯贝尔市转了一圈。阿巴斯认为可以在西街租一间公寓,瓦吉却觉得旧城区更有趣些。两个地点,前者可以随时从本地市民口中探听消息,掩藏于浮华之下的后者却有错综复杂的网络渠道,一明一暗相辅相成,让阿巴斯都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二人分开行动会更有效率。

终结这思考的是旧城区地头蛇的挑衅。几个自称“剑蛇帮”的少年人围了上来,似乎是想要勒索钱财。被拒绝后其中的一个向着他们就冲了过来——然后毫无悬念地被阿巴斯一手扔到了路边。

那个少年揉着屁股,慌慌张张地跑走了,其余的人神色戒备地站在旁边,不离开,也不敢再靠近。直到有人在一片“瓦鲁多大哥”的喝彩声中来到他们面前。

是个体格健壮的少年,下身穿着便于活动的红色长裤,同色的背心却不合尺寸的小,将胸腹部条理分明的肌肉张扬地暴露在初春尚有寒意的空气中。被称为瓦鲁多的少年将右手中缠绕着锁链的木刀背在肩上敲了敲,染了一撮金黄的棕色鸡冠头向左歪了一下,又向右歪了一下,左手指向他们——确切地说,是指向阿巴斯——放言说既然在他的地盘打了他的人,要是不打赢他,就别想离开这个旧城区。

瓦吉好笑地看了阿巴斯一眼,示意他别动作。随即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双手环胸:“要打架吗?”

“哼,”瓦鲁多从鼻孔喷出冷笑,上下打量了瓦吉一番,“你要一起上也行,反正看你那样子,帮不帮忙也没区别。”

剑蛇帮的一众少年夸张地哄笑起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大带着满脸惊诧重重地摔在地上。瓦吉低着头看他,语气轻松:“对付你还用不着阿巴斯出手。”

阿巴斯沉默地站在一旁。瓦吉本就擅长腿技,加上迅捷的速度和灵活,突然发难攻人不备的话,即使是他恐怕也只有完败,更别提一个不良团体的少年首领。然而以瓦吉懒散的性格,居然会主动上前挑衅——

很兴奋吧。从边陲小村到严谨的法典国,现在,终于走到了框架之外的世界。

那边瓦鲁多已经愤怒地一跃而起:“你偷袭!”

瓦吉好整以暇地带上拳套:“如果能偷袭到我的话,也算你厉害啊。”

瓦鲁多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大吼一声,木刀虎虎生风地劈了过去。瓦吉在凶狠的攻势中悠然地左右闪避,偶尔角度刁钻的一记拳击,就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刀自保。这种强度的战斗,不要说任务中的遭遇战,就算骑士团平时的训练少有在此之下的。而瓦吉自身似乎也玩得很开心,那么随他的意就好。

在旧城区有这样的不良组织盘踞着,虽说并不在意料之外,但本着隐蔽的原则,或许该考虑取消在这里安置据点的计划。不过,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呵呵……”

听到瓦吉的轻笑,阿巴斯把视线重新转回场内。绿发少年将木刀的一端安然踏于脚下,修长瘦削的身型让他想起以前在东方见过的某种名为“青竹”的植物。对面的瓦鲁多不肯弃了武器,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而后——

“Adiós~”

一记轻巧的下勾拳,鸡冠头少年猛地拔地而起,向后划出一道抛物线,沉重地摔在地上。霎时间四野俱静,剑蛇帮的成员们呆立原地面面相觑,从破旧的石板缝隙钻出的小草被压碎,在一片死寂中微微散出清冽的香气。

瓦吉摘下拳套拍了拍,退开半步脚尖一钩,把木刀挑入手心,看了看,将其扔回到直起身子坐着、明显有点发愣的瓦鲁多手里。剑蛇帮众人如梦初醒,围过去向老大嘘寒问暖。瓦鲁多怒吼一声,拨开眼前的小弟,直直地看向瓦吉:“你是什么人!”

“瓦吉·赫米斯菲亚。”瓦吉弯起眼睛看他,“记住我的名字好了。”

“你……!”瓦鲁多喘着粗气,“你给我等着!”

“是~是,”瓦吉挥了挥手,“我会等着你的。”

阿巴斯低头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少年:“没问题吧?”

瓦吉微微一愣,眯起眼睛轻轻摇头:“微不足道的一点圣痕力量而已,不用担心。”

“那么,决定是这里?”

“嗯,这里!”瓦吉快活地笑起来。

如果陪着瓦吉的人是朱诺,肯定会从方便行事的角度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如果是维恩图斯,说不定已经在心底为被瓦吉看中的家伙默默祈祷。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是阿巴斯,所以他再无一句赘言,立刻和瓦吉分头在这个城区里寻找适合的场所。

交换店的旁边,入口倾斜向下,逼仄灰暗的楼梯早已腐朽不堪,踩上去咯吱作响,让阿巴斯一度担心木板会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断掉。昏暗的屋子内有尘土的气息,是连阳光也不愿眷顾的沉闷。他站在最低一层停了停,让眼睛适应暗处的光线。

迎面的吧台上有几道既深又长的斫痕,左手侧的桌子断了条腿,倾斜着保持摇摇欲坠的平衡。更深的地方散乱地堆放着破碎的桌球和折断的撞杆。阿巴斯走下台阶,脚底轻微的“喀”一声。他抬脚,看到一小块酒瓶的残骸,标签还粘着,但已经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了。如果要在这里安置据点,想必需要一番大的修整。

但瓦吉只是对着门口摇摇欲坠的牌子愣了会神。

“就这家吧。”他面色沉静地说。

瓦吉转了半个城区的结果是带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回来。说既然要在这里留下,不如入乡随俗也建立个不良团体。阿巴斯没说什么就接受了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提议。虚张声势有时候是隐藏真实意图的最好方法,而旧城区也是城外大圣堂的盲点之一。既然任务书里写着允许他们“从权行事”,那么骑士团那些肃穆端方的规定也就不必列于考虑之中。

打扫房间的过程中,新进的贝赛结结巴巴地说他学过撞球,可以为客人做一些规则指导。正在收拾吧台的瓦吉闻声回头,说好啊,那阿巴斯就来做调酒师好了。

“我不会调酒。”阿巴斯实话实说。

“不会可以学嘛。”少年畅快地笑起来,“那天晚上的味道就很不错哟~况且我会和你一起的。”

瓦吉口中的“那天晚上”是指他接到此次外派任务书的日子。从总长的办公室里回来的他一整天心情看起来都很好,于是阿巴斯就在晚饭时简单地调制了一杯酒精度很低的鸡尾酒为他佐餐。瓦吉喝了一口,愕然笑着说阿巴斯你把我当小孩子吗?这哪里是酒,和果汁也没区别了。

他有些奇怪,瓦吉到法典国的时候才刚刚满十岁,到骑士团以后几乎每一餐都由他准备,但他从来没给过他酒。

“是在做巫子的时候喝的。”看出他的诧异,瓦吉解释道,“每次大型祭祀的时候总有酒作为贡品,为‘神’供奉的自然是好酒,祭祀过后人们都走了,我闻着香,就忍不住偷喝了一点。第一次差点喝醉,吓得躲在河边吹了半天风。天黑了才敢回去。再之后,”瓦吉冲他挤了挤眼睛,“我就学乖了,再也没让他们发现过。”

彼时的阿巴斯有些无语。他想起回到法典国提交任务报告的时候瑟尔纳特总长曾经发牢骚,说明明是个看起来只会听人摆布的孩子居然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可如果现在她听到瓦吉说这些,不知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看走眼。

后来他在瓦吉的坚持下还是重新调制了一杯酒精含量稍高的。从梅尔卡瓦的那趟旅程开始他几乎就没有拒绝过瓦吉的请求,包括让他包办了所有饮食,包括向他讨酒喝。

而这次他也毫不例外地被瓦吉说服。瓦吉也真的和他一起学起来,只不过学的不是调酒,是品尝他调出来的酒的味道。瓦吉头脑聪明个性却懒,能让别人动手的事情绝不自己做,只有口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刁。拜这个灯红酒绿的魔都所赐,几个月下来,两人的技术还真的略有小成。

在此过程中瓦鲁多又来找过瓦吉几次,两人比拼的内容以徒手格斗为主,夹杂着跑步跳高立定跳远扔铅球打水漂甚至是剪刀石头布,多数时间都是来挑衅的一方铩羽而归。两个帮派的少年们正是容易热血上涌的年纪,动不动就拿着各式工具权当武器彼此对峙,从口舌之争发展成群体斗殴,好在实力有限,也没造成过什么重大伤害。旧城区的居民虽然有些不满,不过当两人在一次比赛中把乌尔斯拉间道上的魔兽从头到尾扫荡一遍之后,也就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养了瓦吉五年(官方说法是训诫),阿巴斯的话在瓦吉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比如“圣书会”名称的由来。但也有很多事他无法预料,比如瓦吉有一次笑吟吟回到吧台前的时候,身上飘出的混合了红酒气息的女式甜香。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阿巴斯都认为瓦吉的做法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后者时不时的带回来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点。旧城区被划分在魔都的“影”世界,而对于“光”的世界,身处上层的夫人们显然要比西街的平民了解更多。他毫不怀疑瓦吉的口才以及刺探情报的能力,而瓦吉本人似乎也乐于在此过程中结识各种各样的人,让她们开心,同时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再借助她们的力量,让自己走入更广阔的天地。

一次瓦吉回来以后谈起在宴会上结识的新任市长迪塔·库洛伊斯,说他们在一场宴会上品酒聊天,相谈甚欢。不久后他就要到了有着正式印章的推荐书,把自己安置在声名鹊起的特殊任务支援科里。

瓦吉的这个决定在崔尼蒂内部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动,无条件支持他的只有阿巴斯一个人,多数人沉默着不知所措。而亚泽尔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大声质问,我们是因为你才聚集在这里的,现在你走了,要我们怎么办?

瓦吉依然笑着,说有什么怎么办,崔尼蒂不是还在这里么。

“那不一样!没有瓦吉的圣书会还叫什么圣书会!”

“哦,”瓦吉漫声道,“如果我一走圣书会就无法存在的话,那不如让它解散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理智尚存的成员把昏了头的成员连拉带劝地领出了撞球吧,阿巴斯权衡了一下两边,选择先去安抚那些快要失控的少年们。

让所有人都恢复冷静费了他不少的口舌,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瓦吉站在崔尼蒂的深处,在那个为了放置七耀圣典而特地开辟出来的小隔间前。一手按着圣典的封面,一手抚上胸口圣痕。绿发少年闭着眼,脸色是极罕见的严肃。

“瓦吉。”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他。过了片刻,才慢慢垂下双手,睁开眼,恢复了他熟悉的神气:“哟,阿巴斯。”

那是他见过多次的笑容,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这种认知让他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瓦吉摊开手解释了一句,抬步从他身边走过,二人擦肩时少年并没有停歇,但走出几米后终究还是顿了下来。

“阿巴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怎么看我的呢?”

阿巴斯回身,看到瓦吉偏头望着他:“是不是认为那个小孩既臭屁又狂妄,居然想要毁掉整个村子信奉的‘神’?”

“并没有。”他回答,“我们的任务只是去回收古代遗物,最后那块石板既然失去了力量,也就没有回收的价值。”

“果然对阿巴斯来说,那只是‘任务’而已吧。”瓦吉无可无不可地笑笑,“但是对于整个村子来说,我可是‘罪人’呢。”

“那不是瓦吉的错。”

“哦?”瓦吉笑看他,“阿巴斯居然会安慰我。我看起来有那么要你担心吗?”

他微微苦笑:“我又不是什么冷血的人。”

“怎么会冷血?阿巴斯很体贴的。”瓦吉灿烂地笑起来,“如果当初不是有阿巴斯在身边,我大概没几天就会又想着逃跑吧?”

他有些诧异。初入骑士团的瓦吉看上去乖巧友善,对前辈尊敬,对同僚和气,认真而高效地学习被教授的所有东西,一丝不苟地完成训练任务,面对偶尔遭到的诘难也是一笑而过。就连朝夕相处的他也没有发觉瓦吉居然有过这种心思。

“我啊,其实很不喜欢被当成‘特别的’。那种日子我从两岁开始,已经过的够多了。不过转念想想,身边有一个人,很照顾我,为我着想,做的东西又好吃。那么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没有等待阿巴斯的回应,瓦吉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曾经尝试理解人们对空之女神的信仰心,但是毫无结果。直到第一次得到正式的任务书,虽然只是很简单的行动,真正开始的时候还是感觉有点紧张。”

“但是你完成的很好。”

“是啊,我完成的很好。”瓦吉微笑,“因为我当时这样告诉自己,不用担心,阿巴斯在梅尔卡瓦上呢。”

“而那时我才知道,十岁的自己做错了什么。”绿发的少年倚在墙上,视线专注地盯着圣典,“我想,人有时终究还是需要别人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没问题的’,然后才能放心地去生活。哪怕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安慰。把一个孩子强推到‘巫子’的位置固然是村人的愚昧,但他们却因此付出了信仰崩溃的代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教会立刻进驻村子,双方各取所需,也是很好的事。”

“但是今天,有人问我‘你走了,我们怎么办?’”瓦吉自嘲地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伟大呢。”

“对于他们来说,瓦吉确实是带来信仰的人。”阿巴斯斟酌了一下用词回答。

“或许是吧。”少年看着他,目光清亮,“但是我们终究是要走的。你和我,我们都要走的。”

 

瓦吉在加入支援科以后又回了崔尼蒂一趟。彼时阿巴斯已经差不多安抚好了圣书会的成员,即使看到瓦吉以他们之前避之不及的警察身份出现,少年们也不再有什么不满。亚泽尔甚至还为几人调了酒。

瓦吉看起来很开心。临行时他说,阿巴斯,我把崔尼蒂交给你了。

而他一如既往地回答,没有问题,瓦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而后阿巴斯同以前一样打理撞球吧,观察局势,探听消息。瓦吉有时会回来坐一会,和他交换情报,或者只是单纯的聊天。他说支援科的人们都很可爱,工作也有趣,还有总是可以捉弄的队长。但是需要轮流做饭这一点让他颇受不了。而且,瓦吉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说,他们做的饭都·不·如·阿巴斯的好吃。

这时阿巴斯就会“嗯”一声,离开吧台走到后厨,出来的时候手上就端了一个杯子外加几碟精致小菜。不过有时瓦吉会加一句,下午还要巡逻,调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就好。

特别任务支援科的身份为瓦吉真正的任务带来了不少便利,比如他提早察觉了灵智之草和新市长的意图从而加以防范,这一点比他之前任何的努力都有效率。但也给他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在瓦吉走后整日酗酒,最终站到他们对立面的瓦鲁多·瓦雷斯。

突入碧之大树的前夜瓦吉特地拉他坐在梅尔卡瓦的吧台前,慢慢地喝着无酒精饮料,慢慢地聊着天。支援科的年青队长在飞艇内跑来跑去鼓舞士气,瓦吉也去了甲板,和他说了几句话。

回来的时候瓦吉神色温暖,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阿巴斯啊,”他说,“克洛斯贝尔,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对吧。他也好,瓦鲁多也好,为什么会执着于我这样的人呢?”

“但是,很开心吧。”

“嗯,很开心。即使是当时瓦鲁多指着我的鼻子骂,也是有点开心的。所以,”瓦吉渐渐收敛了笑容,“到了明天,我也会尽我所能做一个了断。”

“你不必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的责任。”

“放心,我并没有这样想。”瓦吉对他笑笑,“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而已。而我真正想做的事,阿巴斯都会支持我的,是这样吗?”

“是这样。”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事情的最终还是皆大欢喜,完美地如同每一个传说的结局。真相揭开,阴谋破灭,被爱着的女孩回到了爱着她的人们的身边。而他们的潜伏任务也就此终结。

离开克洛斯贝尔的前一晚瓦吉被拉到支援科大楼里参加送行宴;瓦鲁多刚刚出院,回到“鬼火”听小弟们对他放声大哭;圣书会名存实亡,崔尼蒂运营良好,良端出从他那里学到的料理给他,味道居然和他亲自做出的招牌菜相差无几。

旧城区的店铺一向打烊的早,在魔都中心仍然繁华喧嚣的时候,这里已经沉入了暗淡的夜。琴兹他们擦好桌子回了各自的房间,阿巴斯步上通往室外的阶梯,撞球吧的招牌在门口洒下一道淡淡的光幕,走过的时候,就会有种穿越了什么的错觉。

他抬头回望,宝蓝色的霓虹灯管弯成醒目的单词。

Trinity。

巫子。“圣书会”首领。守护骑士。

他一直陪伴在身边,看当年那个小孩子慢慢长大,学会各种技能,青出于蓝的强大,看他毫不停歇地尝试着一个个新身份并游走其中,每一次都点到即止,又让人无法指摘。瓦吉自己也似乎乐此不疲,简直就像是在慢慢塑造不同的侧像,然后把它们综合起来,用以得出一个立体的真实。

对这种做法他不是没有犹豫过,然而毕竟也无可非议。于是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吧台旁,为年轻的守护骑士制作精细料理,打理帮派事务,瓦吉需要完成任务,他就做好准备工作,瓦吉需要别人协助,他就全力以赴。这没什么不好,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然而让瓦吉成为瓦吉的人,是街区那头的鸡冠头少年,是支援科的其他同伴。

和他没有关系。

离开的时候阿巴斯走在最前面,听着背后瓦吉的笑谑,班宁斯窘迫的回应和瓦鲁多·瓦雷斯恼羞成怒的反击。九号机在他面前缓缓降落,再也不需要光学迷彩的庇护,可以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线条优雅的纯白身形。

骑士团不成文的规定,为年幼的成员配备一名职阶为正骑士以上的训诫者。这个“年龄太小”,通常是指十八岁以下。瑟尔纳特在上次的例行通讯结束后突然加了一句“这里还堆着很多任务等着你呢”,他可以想象到导力波那端的红曜石倚在办公桌后,在脑子里迅速地将各种人才分门别类,物尽其用。

骑士团不养闲人。回程之后他就要准备工作的交接,一年的时间,大概刚刚够新任的随从骑士习惯上司这种花样百出的风格。而后他或许还有和瓦吉合作的机会,但再不会和现在一样。

可他想他不用担心。瓦吉从来不会让他担心。在骑士团训练的时候,在克洛斯贝尔执行潜伏任务的时候,未来也是一样。

回程的时候依然是维恩图斯负责调度,朱诺坐在了主驾驶台前。阿巴斯把瓦鲁多安置在休息室内,站在驾驶舱门口待命。瓦吉从他身边走上舰桥,看着驾驶台愣了片刻,回首愕然道:“阿巴斯?”

清澈的嗓音中似乎有一点慌乱。他想他没听错。

于是他微笑着,抬手示意总长的通讯已经接了进来。主位前方垂下的显示屏里浮现出红曜石目光锐利的笑容,更前方是克洛斯贝尔的朝阳,从温吞的晨雾中不可逆转地直刺下来,昭示着新一日的开端。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而所有的人都将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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