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ty(希德丨玲)

  • 不老歌死也不让我上所以只好扔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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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德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又见到那个叫“玲”的小女孩。

女王宫前的那次交手他还记忆犹新——硝烟笼罩,烽火飘摇,他全力的偷袭被乌金镰刃挡下,心底暗暗吃惊:虽然以魔法见长,但他亦自认剑技不负于“剑圣传人”的名号。可那女孩轻描淡写地跳开,还能说出“还差一点哦”的嘲弄话语。彼时的歼灭天使眼光黯淡冰冷,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恶意。

然而两个月后的此刻,紫发女孩在希德眼前抱着兔子玩偶,光明正大地坐在卢安随处可见的石桥栏杆上四处张望,双脚够不到地面,一摇一摇地前后晃着。桥下河水万年不变地蜿蜒流过,各种身份各色衣着的人们在她身边来来往往。而她毫不引人注意地坐在那里,居然只像是个等待去买冰淇淋的父母的普通女孩,让人猜测不出任何意图。

虽然听艾丝蒂尔说过她已经脱离了结社,但也不能放着一个执行者在市区里不管。假日的市区里多了不少游客,如果发生什么事件简直不可收拾。然而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在现在看来,她尚未引起任何骚动——径直向紫发女孩走过去的时候,希德有些庆幸地想。

即使如此他亦不敢放松,在桥边停下脚步的时候手指暗暗弹开了导力器的外壳,假如歼灭天使突然展开攻击,接近成型的风之刃便会瞬间施放。即使是执行者,若是遭到冲击跌落河道,也发挥不出什么力量吧。

不过,毕竟是人来人往的街市,若不起冲突就能解决问题,才能算是最好的结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准备万全,希德几步走到玲的身后,低声问她。

小女孩头也没回:“这和你无关吧。中校先生。”

“方舟引起的骚动已经结束,各地的导力装置均回复正常运行。”希德继续低声说道,“结社若想在这个时候再挑起事端,未免也太自大了一点。“

玲的肩膀耸起又放下,显然是叹了口气:“中校先生,你真啰嗦……”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挑眉微笑如两个月前的讥诮,“这么有时间的话,就再管一个闲事如何?”

“你想说什么?”希德皱起了眉。

“玲啊,现在很无聊呢。”玲拈起一缕发梢,慢慢捻着,“如果一直没人照顾玲,玲说不定会去再举办一次茶会,中校先生也不希望这样吧?”

“所以?”

“所以,既然中校先生在休假,又不能放着玲不管,就干脆提供几天食宿如何?”

希德皱起了眉。他并不太奇怪为什么玲知道他在休假,况且这个问题比起执行者的目的简直不值一提。退一步说,玲对现状的分析合情合理。既然在这里遇上,他就不可能当做没看见,那么与其拒绝她的提议而引起不必要的变数,不如顺势接受,监视的同时也可进一步的分析她的动机。

清了清嗓子,希德面无表情地看向玲:“成交。”

小女孩笑逐颜开,跳下石桥的护栏,拎起裙角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那么就请多关照啦,中校先生~”

 

辉之环事件之后,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在与准将谈论结社时曾经提到了玲。当时的姐弟二人对这个小女孩持有无条件的信任,甚至希望吸纳她进入布莱特家。

“我一定会把玲抓回来的!”真红色眼眸的少女气鼓鼓地说,“等到找到了她,就要狠狠打她的屁股!”

“那孩子的内心已经动摇了。”约修亚站在一步之遥,安然微笑,“艾丝蒂尔的话,没问题的。”

而他微微皱眉。无论如何,对于曾经刀刃相向的敌手、【蛇】的执行者、王都骚乱的元凶之一,要毫无防备地接受,实在是难以做到。

然而,如果他们的判断是对的?如果自己推测出的恶意动机,也只是因为之前接触中产生的偏见?

要给她这个机会吗?

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但又不能完全说服自己不去信任。直到回到卢安郊外的公寓,希德还是没有决定最终的做法。

 

 

 

-2-

——您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床柱上垂下的幔布轻轻摩擦着手臂的肌肤,她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口中还留存着一丝暧昧的芳香。

她有点迷茫。自己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可是她只能站在那里,用似乎不是自己的声音说,您好,见到您很高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然后看着对面的高大男子略略翘起嘴角,迈步向自己走来。

 

玲猛地坐起身。很奇异地,心境并没有任何起伏,呼吸却有点急促。

这不是梦,是自己在【那里】生活的时候,某一天的真实景象。

自从和帕蒂尔·玛蒂尔连接以来,就经常有过去的记忆在脑中一一闪回。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梦,但是,唯独没有梦到过那一天。

自己被莱维和约修亚救出来的那天。

她现在想起来了,那天她接待的,就是梦里高大粗犷的男人。然后乐园毁灭,她来到结社,成为执行者……

这之间呢?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哪去了?

她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不过为什么要想起来呢?不会有什么好的记忆。

玲重新躺回床上。被单不是新的,但很干净,可以让人推断出主人良好的生活习惯。而那人在一门之隔的客厅,

把唯一的床让给她。

不是很习惯呢,这种被除了莱维之外的人照顾的感觉。

反正也睡不着,玲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躺着的那个人。他的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薄毯下的胸膛缓缓地一起一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一缕,抚上青年棕色的发丝的时候,便为之镀上一层温润的色泽。

居然真的放心睡觉呢……是因为相信了玲吗?

没人回答她内心的问题。小女孩单手抱着兔子玩偶,有些出神地看。

熟睡的侧颜棱角分明,挺拔的鼻梁在背光的一侧面颊上投下阴影,一直延伸到线条流畅的下颌。睡梦中青年的神色平静,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角度的关系,即使是这个时候,希德的双眉也没有舒展开来。

看着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玲察觉到自己内心似乎慢慢涌起了某种冲动。

想要一刀切断他的喉咙的那种冲动。

手指在裙下的小刀上紧了又松,玲向希德缓缓走近,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还醒着吧?玲睡不着。”

对方果然立刻起身,眼中并没有初醒的困倦:“有事吗?”

“玲睡不着。”小女孩固执地重复,“给玲讲故事吧。”

“这……”希德很是愣了一会,还是摆脱不了内心的啼笑皆非,虽然猜到她有所企图,可没想到提出的要求竟是这个。更没想到的是,这种看似简单的要求,却实实在在戳到了他的弱点——进入军队以后,就算遇到小孩子,也是未毕业的军校学生,不安排山一样高的训练任务已经是仁慈了,怎么可能还给他们讲故事……然而看着面前小女孩认真中似乎还带了点期盼的眼神,又怎么也说不出那些拒绝的冷硬话语。

“算啦,”玲看了他半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难为你了。叫醒你是玲不对,姑且说句对不起。中校先生还是接着睡吧。”

道过歉后她便转身,兔子布偶的耳朵擦在颊边,痒痒的。她想她并没有太失望,因为果然啊,果然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在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竭力安抚,绞尽脑汁地满足她的任性要求,为她编造那些拙劣的故事,然后告诉她,“没事了”。

“明天……”

背后的人突然出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月光下青年略显局促的脸。

“等天亮之后,我带你去买本故事书,可以吗?”

“诶?”她小小地吃了一惊。说实话这个结果比刚刚那个更让她不开心。对方的表情不是她曾见过的有条不紊,而是小心的,关切的,带着不容忽视的诚恳——诚恳得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然而……

玲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跟着他走,起初是因为无聊,可能也不乏恶意。毕竟彼此就算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不管要战要溜,总是有办法的。

可是,要是于心不忍呢?

几乎是恼怒着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玲甩了甩头发,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就这样说定了!不过,如果是《白花恋诗》或者《人偶骑士》那种哄小孩的故事,玲可不要。”

玲不会服输的。走着瞧吧。

 

 

-3-

“所以说,你就放心让那小姑娘跟在你身边了?”

转头看了眼斜倚在货架旁,似笑非笑的师兄,希德“唔”了一声,继续挑选自己需要的书籍:“已经向帝国的游击士协会发送了消息,对方说会尽快通知艾丝蒂尔他们。从昨晚的表现看来玲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也想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还是不要把这件事扩散开来为好。准将那边……”

“停。”某师兄扬起一边眉头,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还是这么滴水不漏啊,希德。卡西乌斯准将还在格兰赛尔与帝国大使商讨不战条约的外延事宜,就不用拿这件小事打扰他了。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想和那姑娘谈谈。”

“怎么可能介意……”希德苦笑着看了一眼百无聊赖坐在橱窗之外的紫发女孩,“倒不如说是拜托了——话说回来,如果现在你能给我点建议更好。”

“小女孩的睡前读物,我可不知道该选什么。”从货架旁弹起身子,理查德摆了摆手,直接留给他一个背影,“自己找来的麻烦还请自行解决吧,临时保父。”

目送理查德潇洒地离开,希德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在面前的书架上兜兜转转仍然无计可施。什么叫【《白花恋诗》或者《人偶骑士》那种哄小孩的故事】……这两本我都没读过好吗。

 

把杂货店的书架翻看了三遍也没找到合适的故事书,希德最终还是接受了店主欧尼尔的推荐。看看窗外,理查德和玲都不见踪影,便随手多拿了一本利贝尔通讯读起来。

两个月前轰轰烈烈的方舟事件此时仅余尾声,星杯骑士与古代遗物的存在又不可为人所知,相关信息也就渐渐退出了主要版面,只是刊了几篇中央工房可以公开的研究论文。除却例行的旅游景点介绍,倒是王牌摄影师朵洛希的美食专栏更吸引人眼球一点。希德翻了两页,对着某一栏列了个单子,转身推开杂货铺的门又买了几份白肉鱼和橄榄油。

刚刚收好找零,橱窗就铛铛地响了两声。希德转头,看理查德隔着玻璃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提醒地指了指一旁左顾右盼的玲。

“带着你家小猫出去走了一圈。”前上校悠然道,“真是麻烦的事,下次还请另寻高明。”

“你在叫谁小猫啊?”玲抬眼瞥了瞥他,鼓着腮喊了声,“大·叔。”

金发男人表情刹那的僵硬没逃过希德的眼睛。平心而论理查德确实已经到了会被豆蔻少女称为“大叔”的年纪,可那人似受女神优待,几经风霜仍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每每被人错认年龄。摩尔根将军的孙女一见他就腻过来的“事迹”,他嘴里不说,兴致高时也没掩饰过那一抹得色。被人这么毫不客气地直戳痛脚,也是颇少见的景观。

而反观斜着眼与理查德对视的紫发女孩,倒还真有点像小猫佯怒呲牙的神情。

然而这两人只是在自己购物的时候聊了一路,就已经有了可以互相调侃的熟稔默契吗……

 “走吧。”他拍了拍玲的肩膀,“我们回去。”

他明白理查德那个手势的意思。虽没在情报部工作过,然而共事多年,他对这些常用的信息传递手段再熟悉不过。

安全。

理查德这样告诉他。

 

 

-4-

回到公寓之后玲果然没被那几本儿童故事书吸引,草草看了几页就扔到一边。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希德还是有了不大不小的挫败感,默默把书收上书架,心想下次让人捎到孤儿院,也不算浪费。

反手一捞没拿到最后带回来的那本利贝尔通讯,扭头一看居然在玲手里。小女孩津津有味读着的,正是他在杂货铺翻过的那几篇学术报道。

“你……”看得懂?

好歹憋住了后半句没说出来,玲却明白了他想问什么似的,视线从书里偏了偏,一个上挑直接斜过来。

 “虽然用的是化名,不过这篇是玲去年发表的论文哦。”

小女孩却把书翻了过来,笑吟吟地指向一篇参考文献。

能让剑圣一家另眼相看的人物,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希德笑着摇了摇头,返身进了厨房。

白肉鱼洗净去骨,用平底锅煎至出油,捣碎后加入之前蒸好的三色粗米拌匀,盛出放凉。上次分了三个盆装,不太够,这次要不要加一个?

这边忙忙碌碌,不意身边冒出个小人:“这是晚饭?”

“不是。”希德手底没停,“你饿了?”

“不饿,好奇而已。”玲凑过来研究了一下,又看了看拿出清新香草在水龙头下面清洗的希德,刚想问什么,又听到窗外传来细微响动。偏着头想了片刻:“是给它们的?”

“已经来了吗?还是这么准时。”希德笑笑,“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玲冲他皱起鼻子:“你用同一口锅做它们的饭?待会做晚餐前一定要记得刷干净。”

连这也要讲究吗?希德失笑,点头应下。

 

卢安的这栋公寓外有一列花坛,虽然已是初秋,但大陆西南端温暖的气候依然维持着草木的繁盛。居住在公寓里的人们闲来无事帮忙打理,让这些不见得有多名贵的花卉们错落有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而不知是环境适宜还是居住者的善心,花坛四周总能看见流浪猫的身影。若是碰到某人休假回来的日子,猫的数量恐怕还要更多些。

希德推门而出时看见的,便是四五只毛色各异的小猫在花坛旁坐了一溜,与蹲在地上的玲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听见他出门的声音,玲直起身,举着怀中白色小猫的深灰色爪子晃了晃。

“看来它们很喜欢你。”希德笑了一句,将手中的猫食盆放在墙边。花坛旁的小猫们一看到希德出门便齐齐锁定了他的动作,见食物落地,便像得了什么信号似的一跃而起,冲到墙角开心地进食。

“显然它们更喜欢你吧。”玲撇撇嘴,看看怀中一叠声对希德喵喵叫着的小白猫,“这只不吃吗?”

“糊糊和其他猫吃的不一样。”希德走过去摸了摸小白猫的头,将盛着橙色糊状食物的小碟子送到它眼前。小猫探出头来嗅了一下,显然对投喂者的手艺相当满意,还没等碟子落地便从玲怀中轻巧跳下,立着耳朵等待自己的特别晚餐。

“糊糊?”玲皱起眉头看了希德一眼,“真是奇怪的名字。”

希德笑笑,没有在意:“糊糊是我在年初遇到的,当时它不知因为什么中了毒,我身上正好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糊,就给它喂了些。没想到这小家伙一吃就爱上了,每次跑过来的时候只要吃这个……”

“所以你就叫它糊糊?”玲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么看来,这名字还挺适合的。”

看着小猫开心地舔舐盘中食物,紫发女孩玩心大起,伸手抄住猫食盆边缘,从地面上端起来。小猫吃得浑然未觉,随着小盆升高慢慢地越站越直,到最后整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只剩两只前爪扒着盘沿。也幸亏身娇体轻,一时半会也掉不下来。

女孩子微微翘起嘴角,将盘子收到自己面前,糊糊就跟着掉进她怀里。也没什么意见似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吃起来。

嬉闹间小猫们都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新的食物,便陆续钻到花丛中跑掉了。只有糊糊仔仔细细舔舐干净了小碗里的料理,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却没离开,一个扭身正过脸来,抬起前爪,软软地搭上了玲的手肘。

“流浪的布偶猫还真是少见。”玲伸手抚了抚小猫的脖颈,糊糊眯起眼,很舒服地呼噜呼噜哼起来。

“布偶猫?”

“嗯,糊糊是布偶猫。”玲头也没抬,“你不是养着它吗,连这也不知道?”

“我没在养,只是每次回来的时候喂它们点东西。”希德看了她一眼,“布偶猫是很珍贵的品种吧,不知道这只是不是和主人走失了。”

“谁知道?”玲继续低着头,“说不定是被抛弃的……啊,跑掉了。”

再珍贵的品种又怎样呢?如果失去了主人的宠爱,不再有柔软的窝、精细的粮,被人弃之不顾,就什么都不是。

“你看,他们果然还是不喜欢我。”直起身子看着小猫远去的背影,玲撇了撇嘴,径直走回了屋子。

 

 

-5-

明明最初只是在街道上的一次偶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希德站在伦格兰德大桥地下控制室的直梯入口,默默扶着额。

事情的起因是玲对他昨日做猫饭的手艺大加赞赏,从傍晚便缠着要学。被逼无奈,他只能今日再带着玲回到卢安,重新采购需要的食材,同时庆幸从要塞离开之前贝尔克拼了命阻拦自己把工作带回家的举动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而当他付完米拉准备离开,低头看到本应跟在自己身边的玲不见踪影时,说实话并不是很感到意外的。让他意外的是当他做好了找遍全卢安的心理准备,却有人来告诉他,因为大桥的控制中心出了故障,玲已经自告奋勇跑去修了。

“你们就让她去了?”希德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渡鸦帮少年——是叫洛克吧?——感觉自己快没脾气了。

“那个小女孩说是您让她先去看看的。”少年信誓旦旦地挺着胸膛,“还说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控制室找她。”

不放心……吗?

当然不放心。

凭借这两天对玲的了解,希德倒是相信她有能力找出故障原因,也不会在这里做出什么危害公众安全的事。但是在寻查过程中,顺手放一两个小恶作剧,比如在有车辆通过大桥的时候突然从路边喷出点烟雾焰火什么的……

唔,真是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于是他只好站在这里,脑海里浮现出前日理查德带着促狭笑容的那句“临时保父”,在心底吐了一口血,暗想难道真的不幸被他言中?

 

“玲?你在下面吗?”

没有回答。希德蹲下看了看入口处,看不到屋子全貌,便转身下了扶梯。

铜锈色的控制台前果然有个小小身影。玲背对着他,单手托腮地站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找出原因了吗?”看着不像是捣了什么乱的样子,希德略略放下心来,走到玲身边。

“嗯……虽说还不清楚具体原因,”玲沉吟,“结晶回路与传导通道都没问题,但是似乎有导力紊流产生,阻碍控制器与大桥之间的信号传输。”

“是哪里的零件出了问题吗?”

“不,不像是机械故障,倒像是、”

话音戛然而止,紫发女孩猝然抬头,拉起他奔向最近的出口:“走!”

希德心底一凛。虽然不知道玲发现了什么,然而方才那一瞥中茶色眼眸里从未见过的惊乱,他看得一清二楚。未及多想,他快步向前,打开通向室外的木门。

爆炸声与开门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仓促间希德只来得及把玲推到门外。余光中看到女孩怀中橙色光芒一闪,吟唱了一半的大地之墙还未成形便被爆风冲击粉碎。

“嘶……”

希德吸着气坐起来。摔出门的时候右肩撞到了拴小艇的木桩,顿时麻了半边身子。试着动了动,应该没有伤到骨头。背后火辣辣的疼,隐隐能感觉到回复术的清凉慰藉。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紫发女孩的导力器盖子还没有合起来。

“你没事吧?”希德开口。

紫发女孩没有回答,只沉默地注视着因爆炸而变形的木门。被巨响与震动吸引,不远的岸边开始有人声喧哗。木门颤颤巍巍地摇动,屋内火光在茶色眼眸中映出急剧变化的焰影。

“玲?”希德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

玲缓缓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未加掩饰的惊慌或惧怕。他欲开口安慰,对方嘴一扁,矮身从他手底逃脱。系在木桩上的缆绳在女孩跃上小艇的刹那齐根断裂,马达声响,快艇搅起旋转的水花,头也不回地向对岸疾驰而去。

希德想要起身阻拦,稍动一下便牵扯到背部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刹那蔓延全身。他顾不上,可码头上已经没有第二艘快艇。玲或许听到了他的喊声,或许没有。岸边有人高声询问他的状况,希德忍痛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回头的时候再看不到远去的小船,只有一波波荡开的青蓝色河水,碰到了石砌的河道,静默无声地泛了回来。

 

等到北岸又找了艘船把他接到医务室,处理好伤口之后,时间已经又过去很久了。控制室的火早已被游击士们扑熄,支援申请也发到了中央工房。希德婉拒了新任市长诺曼的邀请,慢慢地走回自家公寓。

还没到楼前,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衣身影在花坛边晃来晃去。走近了看果然是玲,抱着不离身的黑色兔子布偶,低着头,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把路边的小石子踢来踢去。

“玲。”希德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女孩子抬起头,表情轻微地凝了片刻,抿起嘴唇:“对不起。”

心底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希德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越过她,迈步向门口走去。

没走成。紫色头发的小女孩强硬地拦在他面前,

“引发爆炸的人,不是玲。”玲盯着他,琥珀色眼眸执拗明亮。

真是的,和这样的孩子较什么真呢……

希德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紫罗兰色的发丝顺滑柔软,与绢制的蝴蝶结发带触感仿佛。

手还没收回来就发觉不对了。不论这几日再怎样和睦相处,面前这位显然不是可以做出这种亲昵动作的对象。

似是没想到希德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紫发女孩惊讶地看向他,不发一语。希德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干咳一声:“先回去吧。”

沉默片刻,玲偏过脸,琥珀色的目光重归平静:“多谢款待,玲要走了。”

“去哪?”希德下意识问道。

“嘻嘻~”玲灿然一笑,“本来呢,如果上校先生不告密的话,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从第一天就知道玲住在你家了吧?”

希德苦笑。前一天晚上他确实接到了布莱特姐弟的联络,太阳之女急冲冲地请求他一定要留住玲,等他们回去。然而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完成这一委托的。这个小女孩冷静,狡黠,几乎完美地把握着和人交往的分寸,不会轻易令人不悦,也不会轻易让他人走近自己身边。

或许艾丝蒂尔可以利用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使歼灭天使动摇,可希德清楚,他不行。他可以为她准备饮食居所,可以与她一同逗弄亲人的小猫,但玲不想让他了解的东西,他一点也触碰不到。

“祝你顺利。”

最终他只是简单地这样说着。看紫发女孩单手拉起裙摆,对他屈膝行礼,而后转身,像只天使羊抛下光圈,瞬间没入阿伊纳街道的树林中。

 

-6-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对面的高大男人皱了下眉,向她招一招手。她顺从地走近,光裸的身体便慢慢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仿佛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疑惑地低下头,暗红的十字伤痕层层叠叠布满全身,每一划似乎都能看出刻下时的犹豫与坚持。

这是……什么?脑中轰然一响,有什么东西自混乱中挣扎地冒出头来。她惊骇地退了半步。

枪声与爆炸声在门外适时地响起了。男人迅速起身抢到墙边,从门缝凑过去看了看,暗骂一声。

思维尚未全然清醒,她茫然地走过去,却被拦下。

“我不是什么好人,”男人苦笑一声,“但是也没法对你这样的下手。”

她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偏着头看他。忽然感觉身上一暖,一件大衣披了上来。

“在屋里找地方藏好别动。”男人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按,“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命了。”

说罢,对方掏出武器,闪身出了门。她愣愣地站在屋里,双手下意识拉着大衣,头顶还余留着成年男子手心偏高的体温。

 

玲坐在港口的木箱上,双手环膝,夜风从蕾丝的裙裾旁吹过,湿湿润润的,带着腥咸的凉气。

有些事情一旦想起就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奇怪竟会忘记。

那场骚动正是因为结社的入侵。她因药物作用而昏迷,醒来之后却看到那个有着苍金色发丝的青年。而后她被收留,被照顾,被教导,成为“歼灭天使”。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命运。大概早就消失了吧?

连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外界给予的唯一善意。

没有人真的愿意推拒温暖与善意,只是……

“出来吧。”

维持着下巴放在膝盖上的姿势没动,玲偏了偏头,看向拍击青石街道的河水:“能向玲解释一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吗——肯帕雷拉?”

突兀地出现在河畔的是看不出年龄的绿发少年:“好心准备了一点余兴节目,你不喜欢?”

“余兴节目?”玲用环起的手臂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他,“那样的火焰魔法,是要直接杀了我吧。”

“如果‘歼灭天使’会被死于那种小焰火,即使是我也会吃惊的。”肯帕雷拉耸耸肩,“更何况,你不是受到了保护吗?”

前进的脚步猝然停顿,少年低头看了看瞬间环上自己脖颈的镰刀。玲站立在他的面前,语调冷淡:“你想说什么?”

“当惯了茶会的主人,偶尔受一次招待,感觉也是不错的吧?”肯帕雷拉灿烂地笑起来,“要当心呀,歼灭天使。”

“这是威胁吗?”琥珀色目光一瞬,“……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没有在说马克西米利安·希德啊,”肯帕雷拉摊了摊手,“我说的是你。”

玲眯起眼睛。

“不是威胁,只是小小的提醒。”少年毫不在意地伸出手在镰刀边缘一划,锋利的刃立刻割破了他的手指。从伤口中冒出的虚幻火焰如同血液汨汨涌动,刹那笼罩全身。

“即使是复仇女神,被搁置太久的话……也会变钝吧?”

小丑纤细的身形随着火焰渐渐消散,雌雄莫辨的声音却依然飘荡在夜风中。

玲默立半晌,一抖手腕,乌金镰刀在十指间化为星光消散。

被设立在卢安大桥控制装置上的火焰魔法,她不止一次在结社的行动中见过。然而这次,居然是在爆发的前一刻,自己才意识到那个陷阱的存在。

明明并不是多精妙的手笔。

这一次勉强逃脱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况且今日的安然无恙,也不能排除是受到那位中校的保护的结果。而他也因此受伤。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玲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个仅仅待在他身边就能放松下来的人呢。

很可惜,玲并不需要。

她想起了那只叫糊糊的布偶猫。如果不是千娇百宠地长大,大概也不会误食毒物命在旦夕。而如果希德不再照料,它又要到哪里去吃不可思议的糊?

玲举起手。高大沉默的机器人背着一轮月色缓缓降落。

“走吧,帕蒂尔·玛蒂尔。”玲跃上冰冷的机械手掌,“目标,自治州·克洛斯贝尔!”

  

 

-7-

“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宽广的导力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自治州档案馆收录的全体居民信息。玲抬手关闭了H字头的工作表格。从转椅上侧过身去看,约鲁格老人站在门口向她招了招手:“午饭做好了。”

她点点头,乖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经过帕蒂尔·玛蒂尔的时候玲停下打了声招呼,玫红色机器人响起两声短促的电子音。

“已经找到了。”玲小跑几步跟上老人,“不过有些东西,玲还需要确认一下。”

“很麻烦?”老人问,“需要帮忙吗?”

“有点麻烦……不过,不需要帮忙。”玲低下头,“玲自己去查就好。”

她明白老人的疑惑。寻找信息,接受,分析,这是她的能力,也是她被训练的方向。理论上她可以查询到世界上任何一条已存在的信息,任何一件被记录的事实,只要她愿意。

而她是否愿意?

一路想着心事,连带着火候正好的牛排也有些尝不出味道。放下刀叉后玲照例赞了一句厨艺。老人瞥她一眼:“你吃得出是好是坏?”

心知自己神思不属的样子早被看在眼里,她吐了吐舌头,跳下椅子讨好地扯了扯老机械师的袖子:“是真的好嘛。爷爷的牛排和我见过的煎得最好的人做得一样好。”

“布鲁布兰?”

“怪盗的厨艺也不错,不过不是他。”玲笑了笑,“是另一个人。”

她想她对马克西米利安·希德还是有点念念不忘,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被招待了好吃的三餐,也不仅仅是因为没能让他完全规避危险。明明有个从容的开始,最终她却几乎称得上是狼狈的离开。不够优雅,留着遗憾,然而不想,也没办法去圆。

利贝尔王国,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啊。

重新唤醒终端接入导力网络的时候,玲有些困惑地想。

像是温吞的水或者风,让人不知不觉地卸下全身防备。

或许,那样也不错?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心底转了一转,就再被掩埋。

于是她回身,又一次地逃开。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不知道。只是感觉这样是可以的,是不用担心会失去的,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尽管不明白对方的心理,却直觉在某个时候是可以打滚撒娇的。

小猫……吗?

想起那时金发男人的调侃,玲偏偏头,嘴角涌出一丝笑意。手指快速地敲动着,为刚刚创建的虚拟角色决定了名称。

【Kitty】。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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